因恐惧而生的眼泪

因恐惧而生的眼泪

（一）
空荡荡的房间里，一位年近七旬的老太，手里捧着个玻璃杯，靠站在窗边的一张木桌前，望着脚下的这块棕黄色的木地板，不知道在思忖着什么。

她所居住的这栋房子，在阴郁的天空下略显得阴沉，如同她脸上的表情。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还是几十分钟，老太突然转身走向自己的衣柜，拿起了早就已经收拾好的包袱，步履蹒跚地就出了这栋孤寂的房子。

满是皱纹的脸上依然是那双空洞无物的眼睛，苍老枯黄的手上依然捧着那个空空的玻璃杯，老太低着头，一直往前走。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步履匆忙，谁也没注意到这位老太的异常。

天是阴的，下午三点的街头看起来却已经像是傍晚六点时候的样子。老太紧握着手中的玻璃杯，一直向前走，直到看见了那座拱形木桥，才停下了脚步。

这座木桥位于偏僻的无人光顾的郊区，老太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有两位和她年龄相仿的老人坐在桥下，同样手挎着一个深蓝色的棉布包袱，眼神空洞，仿佛对“生”没有了任何眷恋。

老太站在桥上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玻璃杯，就急促地从桥上走了下去，坐到了那两位老太的身旁……

并排坐着，谁也不说话。

（二）
她回到家的时候，已是快接近傍晚的六点，阴沉的天几近全黑。白天工作的忙碌已经让身体疲惫不堪，自母亲来到这里居住以后，她每天回家后的习惯是先去到隔壁的房间，看一看已经有三年没有开口说过话的母亲。

三年前，父亲因病去世，母亲整日以泪洗面，以至于视力渐渐模糊，记忆力逐渐下降，也开始慢慢变得不再与任何人交流。每天唯一会做的事情，只是捧着父亲曾经送给她的那个玻璃杯，站在窗前，看着远方，好像是在等待父亲的归来。

劝说了两年，母亲才开始同意来到城里和孩子们一起生活。于是，兄妹三人开始轮流照看老人。

她心疼母亲，也时常责怪自己，工作太忙而没有时间来陪伴母亲。

疲惫的身躯拖着一颗愧疚的心，她推开房门，却惊讶地看见空荡的房间里没有母亲的身影，那一瞬间，她有点心慌，于是开始在整个屋子里寻找，却没有发现一点踪迹，再回到母亲的房间时，才发现母亲来时的背的那个深蓝色包袱也已经不在。这一刻，她彻底慌了，颤抖着双手拿出手机拨通了哥哥和姐姐的电话……

哥，妈不见了！
姐，妈不见了！

电话那头传来的同样是一声声惊讶，伴随着一阵阵心跳。
挂了电话，不一会儿，哥哥姐姐就都赶了过来，看见满脸担心的妹妹，也是心疼。作为兄长的哥哥，仔细查看了母亲的房间，就带着两个妹妹一起走出了家门，踏上了寻找母亲的征程。

（三）
兄妹三人一起走了很远很远，车子不知道是何时就开到了一个不能再继续往前开的地方。寻着某种踪迹，他们三人下了车，来到了一座拱桥上。

是她最先发现的母亲，在拱桥对面的河岸上，手腕挎着深蓝色包袱，双手紧握着一个玻璃杯，眼神空洞的母亲。母亲的两边，也同样有三三两两和她年龄相仿的老人，同样的神情，不说一句话……

她站在桥上喊：妈！
哥哥姐姐顺着她喊的方向，也看见了老人，异口同声地喊出：妈！

然而老人并没有理会。

紧张的他们，站在桥上，接连喊了几声，却都没有回应。

忽然之间，那一排老人，连同母亲，像是听见了某种命令一般，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开始往桥洞的方向走。

兄妹三人站在桥上大声喊：妈！妈！妈！

然而那一排老人仿佛都没有听见似的，一个个地只是径直朝前走，仿佛她们已经和他们处在了不同的世界。

惊慌和恐惧慢慢涌上他们的心头，仿佛这一群老人是走在一场赴死的途中。他们三人来回张望，想寻找去往桥下的路径，却发现，桥的两端并没有可供下去的地方。

惊慌和恐惧逐渐侵占他们的心灵，急切地想去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进了那个并不在视线里的桥洞。

于是再也顾不了其他，兄妹三人跑向木桥的一端，跑着跑着，突然就跑到了桥洞里，惊讶的是，桥洞里竟也有条石板路，而并非如他们所以为的只是河流。

然而，刚刚看到的一切仿佛是幻象。
母亲并不在这条石板路上，也并没有一排老人在排着队走路。

石板路上留下的，只有母亲的包袱和父亲给母亲留下的玻璃杯。

她跪倒在地上，抱起母亲的包袱，手握起那个空空的玻璃杯，深深地痛哭了起来。

此时的意识在告诉她：母亲已经选择了死亡，留下的只是她在人世间的遗物。

然而，她却哭着说：为什么走了连尸体都没有？我不信妈真的就这么走了……

说完又接着哭，哭得痛彻心扉，仿佛整个世界里都是悲伤无止境的味道。

兄妹三人抱在一起，在深夜漆黑的桥洞里，哭得撕心裂肺……

（四）
凌晨五点半，泪水顺着眼角流下，湿了枕巾。

她迟迟没有睁开眼睛，依然在梦里哭得伤心。

约摸过了两三分钟，她才从梦里哭着醒过来，坐起身，擦了擦眼角的泪，轻轻打开房门，走到隔壁，看了看正躺在床上熟睡着的母亲，这才安心。

轻关上房门，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上，她竟又兀自啜泣起来。

很久以前，当自己还很小的时候，并不清楚死亡意味着什么，也从来没有想过原来死亡这样令人恐惧。

父亲走了这么久，她也时常会从梦里惊醒；而母亲，这些年来的沉默，也愈发让自己心慌，恐惧死亡的到来。

人生为何要面对这么多的死亡？

她时常思考这个问题，却又思考不出个结果。

因恐惧死亡而产生的眼泪，是她这辈子最不愿意流下的泪。

世间任何痛苦都抵不过至亲之人的离世。梦境里的画面在脑海里一幕幕浮现，她的眼泪一次次划过脸颊。

凌晨五点半的天空，并不太明朗。
漆黑的房间里，她再次躺到床上。

强迫着自己闭上了双眼，内心默默祈祷着：这样的死亡时刻晚一些时候到来。

眼角又一次划过眼泪，她对自己说道：以后一定要多抽出一些时间来陪一陪母亲。

夜很静，静得仿佛能听见她的心跳，能听见他们一家在过往里的欢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