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花开

自从有记忆开始，我家屋后一条村路，路北就是奶奶和爷爷的家。虽然后来搬了家，但奶奶家附近和在奶奶家的日子还是有着不少回忆的。

奶奶家前后两个院子，过（这个我们方言读“个”）道屋两间是原来奶奶爷爷爸爸叔叔和五个姑姑生活的地方，后院是买二爷爷的房，后来前院开个后门就叫做过道屋，后面两间房就是正房了。前院子里有两棵碗口粗的梧桐树很是显眼，每年的四五月份是梧桐花开的时候，梧桐花跟喇叭似的，有特殊的花心，花有点肉肉的，所以从高高的树上掉下来的时候，可能会摔得折了，当然也有完好无损摔下来的。花个大，白色或是紫色，但是闻起来没有啥味道或者有少许淡淡的味道。

做饭的老锅就在梧桐树附近，锅很大，因为人口多。大锅里经常会煮地瓜，煮熟了大的人吃了，小一点的就叉碎伴着糠、麸子和地瓜叶用来喂猪；这口锅还做一家十几口人的稀饭；当然还用来煮豆汁做豆腐卖。那时候家里的经济来源除了种粮之外就是菜园种菜卖菜，再就是卖豆腐，后来我记得还烙煎饼卖过。前院有个老磨，西侧一间屋主要用来烙煎饼，三天两头看到奶奶或者妈妈在里头烙煎饼。

搬家后就很少去奶奶家了，十一岁开始就住校在外求学了，上高二的时候，有天回到家，听到爸爸在说爷爷病了，病的不轻，治不好了，跟着去了县医院看爷爷，瘦的很，回到学校着实难过了好一段时间。这个老头儿小时候家里没得吃去参军，参加过抗美援朝，经历枪林弹雨复员回来成家养家，没什么文化大老粗一个，喜欢讲打仗的故事，在1995年的那年梧桐花开的季节离开了我们，那两棵梧桐树就给他做棺材用了。那时候第一次经历亲人亡故，第一次去思考死亡，这个世界并不是每天都很安逸，也会有坏消息，坏到死亡这么大的事情。

后来我高考顺利升入大学，爸爸很是高兴，他貌似从悲伤中走了出来，每天忙着搞运输，开车拉货。爸爸是个爱干净的人，虽然是个货车司机，但是浑身上下收拾的很是干净利索，出去拉货，人家都说他像货主老板，不像货车司机。

再说说我的大学生活，以前小学不学英语，初高中无听力课，所以一入大学大家都买单放机练英语听力，那时候用磁带录音用单放机放声，我也买了个，拿回家爸妈和弟弟都觉得好玩，纷纷录音，爸爸还唱了京剧，说了好些话。假期结束回到学校，体育选修了艺术体操，需要录老师的伴奏音乐，没有空白盘了，我就拿着家里爸爸唱歌说话的磁带去录了，当时想着以后有机会再给录，可是这么一抹就把我爸在世上最后一点声音给永远抹去了，1999年他也离开了我们，而且很匆匆，他自己和我们家人根本没有想到的那样匆匆。误诊了一个月，治疗了一个月，回家半个月人就没了，生前还把玩着家里那个录音设备坏了的另一个单放机，总是跟我妈说怎么我不会录这玩意了呢，想是他有很多话想跟我说吧，只是我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他去世的时候只有妈妈和姥姥在跟前，眼睛是睁着的，嘴巴是张着的，姥姥费了很大的事才给他揉回去。爸去世的时候43岁，以至于我的印象里都没有他老的样子，他总是定格在他年轻的模样。办完爸爸的丧事，我接着就返校了，真的不能接受得了，那时候学校没有围墙，教室对面是军营，二三百米的样子吧，我站在那里看向对面，又是一棵梧桐满树挂着花。梧桐花开，无声无味，花谢了一头栽到地上，我再也不想看到梧桐花开……。

于是我冷漠了这个世界两年，世界也冷漠了我两年，所以我的大学生活是灰白色的，那座城市我毕业之后就一点留恋没有，直到后来一个机会去那里出差，由同学带着转了转校园和下课后经常逛过的小市场，听说小市场要拆了，我最后赶得上再看一眼，再回去看到自己走过的路，仿佛看到之前的自己在路上踟蹰、迷茫还有无助。

后来印象中，没见过几次梧桐花开，每见到一次就想起伤感的事情来。十几年后，居住在城里，也多年不见那种花。2016年一个偶然的机会去参观马牧池影视基地，再次见到梧桐花开，也许真的伤感已逝了，而我也从一个孤立无助的人穿越重重困难和思维上的煎熬，成为一个思想上相对独立和成熟的人，我知道我自己想要什么，能够如实表达自我感情，因为一个人心里感情和表达出来的感情脱节的时候其实是最痛苦的状态，而我走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