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那遥远深邃的夜空， 我回想起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一个秋日月夜， 一位母亲痛苦地在简陋的小屋里呻吟着 。 因为她难产了。
那是农历的九月初， 一弯娥眉月挂在天空 。小屋前一片漆黑 。屋里还有些闷热， 没有空 调， 没有先进的助产设备 。奶奶 、外婆和一名赤脚医生守候在母亲的床边 。母亲一夜没睡，被小生命的降临所带来的痛苦折磨着。
突然， 一条小小的腿儿出来了 。赤脚医生惊讶地说： “天哪！ 这种难产不是孩子夭折就会出现大人大出血的风险 。 ”
“是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
“肯定两个都尽量保 。 ”外婆坚定地回答。
一会儿， 孩子的另一条小腿出来了 。母亲痛得大汗淋漓， 吃力地重复着一句话： “我不行了！ 我不行了！ ”一群人在母亲的床边协助母亲， 为母亲打气。
“孩子的屁股已经出来了！ 再使一把劲儿！ ”旁边的人们惊喜地报告给母亲 。母亲又升腾出一股力量。
就这样， 母亲痛苦地挣扎了一夜， 一群人折腾了一夜 。在那个挂着一弯娥眉月的夜晚。
直到第二天早晨8:15分， 这个经历了一番磨难的小生命终于来到了人世间 。但令人揪心的是， 当小脑袋出来， 孩子已经被母亲的羊水呛得窒息， 没有了啼哭 。在这紧急关头， 外婆把这个小生命的双腿儿并在一起， 倒提起来， 让小脑袋朝下， 在屁股上
“ 啪—— 啪—— 啪 ”使劲地拍了三下。
“ 哇—— ”， 婴儿的第一声啼哭似乎划破了刚刚明亮的天空， 仿佛是大自然的呼唤， 也宛如一首悠扬的乐曲， 奏响了这个生命的旋律。
万幸的是， 母亲没有大出血， 只是已经用尽了力气， 瘫软在床上。
从月夜挣扎来到人间的小生命， 如此倔强 。 即使襁褓中称重时只有三斤四两 。 当过兵的父亲形容她的脑袋只有普通茶杯盖那么大， 两条腿如“鸡脚杆 ”， 心中充满了怜爱。
这个小生命就是我 。艰难的出生造就的倔强的小生命。
因先天性的营养不良导致发育不良， 体重 、身高都不达标， 抵抗力弱， 幸运的是智力正 常 。但瘦弱的身体让父母十分操心， 三岁以前几乎天天上医院， 被当地的医生称为“三类 苗 ”。走路比其他孩子走得晚， 一岁零九个月了， 还站立不稳 。突然有一天， 她在床上玩耍时， 自己就站立起来开始了走路 。一家人为她突然的行走惊呼！
这孩子， 如此倔强！
也许是外婆给予了她生命， 她对外婆特别亲热 。上学后的暑假总会到外婆家玩儿上十天半月 。有时候贪玩儿被舅舅臭骂一顿后， 倔脾气就上来了。
又一个漆黑的夜晚 。 白天的暑气使得路面上还没有退热 。 听了舅舅的骂就受不了委屈， 硬是摸着一路的黑征服内心对“黑 ”的恐惧回到自己的家 。在走那段大公路时最惊心动魄 。 公路两旁种着高大的法国梧桐 。 当我走在公路边， 看到那一棵棵梧桐粗壮的树干， 总担心着 会从树干后边窜出一个人来 。走过一棵， 没有人 。又走过一棵， 也没有人 。可幼小的心儿始终笼罩在黑夜的紧张与害怕之中， 至今难忘 。大概经历了半小时左右， 终于安全地回到家。
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夜路， 让七八岁的小女孩变得越来越倔强！
学写人生中的第一封信， 也是在一个月夜中母亲教我写的 。信写在一张小作文本纸上， 和我念小学时的几张纸质成绩通知单放在一起 。信纸和成绩通知单都已经发黄 。每次打开来 看时， 那纸显得有些脆， 我生怕给碰坏了， 看完总是小心翼翼地按照折痕又折回去， 放好，就这样这封信已保存了整整43年。
信， 写于一九七六年十二月十七日 。为什么写这封信呢？
那天晚上， 母亲说: “ 爸爸到贵州的一个职业学校去进修读书了， 要学习三个月才回家 。你也要多读点书， 叫爸爸给你买些小人书吧！ ”
“我怎么才能告诉爸爸呀？ ”
“可以有办法告诉爸爸， 让他知道你的想法 。 ”
“ 哦？ ？ ？你不是说很远很远吗？爸爸是坐火车去的 。 ”
“给爸爸写一封信， 把你的想法写在信里， 爸爸收到信就知道了 。 ”
一个曾经在母亲教室里当过“旁听生 ”的六岁儿童， 在母亲的引导和启发下， 饶有兴致 地拿出了人生的第一张信纸 。母亲握着我的手教我写信上的每一个字， 说一个字教写一个
字， 边写还边说着笔画名称。
在那盏老式钨丝灯泡的黄色灯光下， 一对母女在一页信纸的陪伴中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
从信上的笔迹印痕看得出来， 最后我把自己的名字写成了“廖好 ”。歪歪斜斜的笔画，站立不稳， 可以判定名字应该是我自己独立写的 。也许是 读“旁听生 ”时， 母亲已经教了我写自己的名字， 结果我 还是写错了 。在母亲的帮助下， 我把名字又重新写了一 遍 。落款的日期数字也是自己独立写的， 没有年月日的分隔符号。
每次读这人生的第一封信， 我总是笑话自己小时候有 多傻 。可那一个一个的文字却像有着生命一样， 总是提醒 着我怎样做人， 怎样做事 。看着信中笔迹稚嫩的文字， 母亲教我写字的画面时常浮现在眼前， 那么温暖， 那么幸福！
一页信纸， 留下了童年时代抹不去的烙印， 却给了倔强的我一生行走的信念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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