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家何处住？妾住在横塘。
停船暂借问，或恐是同乡。
——崔颢《长干曲》
乡音，可亲的乡音，在茫茫人海中，哪怕只是一个音调，也是世上最动人的声音，吸力最强的磁铁。两个人，几个人，一群人靠近，说着乡音，足以忘情，足以在异乡再造一个家乡。
十里不同音。哪怕是相邻的两个村，口音也有极大的差异。那些嫁到外乡镇的女人，如果娘家是穷乡僻壤，那么一开口就会遭人白眼或嘲笑。随着时间的推移，娘家的口音慢慢慢慢就被夫家的口音所覆盖。但是，总有一种欲望埋藏在心底，一有机会，就会逮住不放，问类似“君家何处住？……或恐是同乡”这样的问题。
外婆，从大山深处嫁到这个平原小镇几十年，从山里妹变成一村人的十二婆，她唯一的亲弟早已离世，侄子在远方，所以跟家乡人并没有来往。从小到大，听她叙说最多的是她被抓壮丁的父亲回到家那一刻的情形……
某一天，下雨。一群人挤在我家屋檐下避雨，嘁嘁喳喳地说着话。外婆闻声而出，问知他们竟是来自她娘家邻村到此跑生意的。仿佛一个开关打开了，那座山、那棵树、那伙人、那些事，哗啦哗啦地流淌而出。从屋外到屋里，从大雨到天晴，外婆不放过任何一个音节，那音节里有她暌违七十载的故乡山川，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山川，而她的口音也转不回去了，所以，她唯有倾听，倾听……
我爸，中专毕业便分配来此地。当年一起来的几个年轻人，我爸融入此地最彻底——口音被同化程度最高，还“嫁”给了我妈。一年也就回去一两次百里之外的老家，但是他的口音是可以随时切换的。如今退休赋闲在家，时不时会有惊喜的发现。他到外面去逛，会特别留意别人的口音，如果听到是老家那边口音的就会特别热切地跟人家聊天。有一个老乡，说是住在附近的，长聊一回之后，再也没有见过面；有一个用三轮车拉鹌鹑蛋来菜市场卖的，父亲是逢见必买，其实就是想跟人家说几句家乡话罢。有时我会想，万一有一天，有个骗子操一口家乡话，我爸肯定是心甘情愿被骗！
真的，不得不承认乡音就是这么神奇，相逢一言泯乡愁。认识好多在外求学的大学生，他们都说，有很多时候，很想很想开口跟别人讲家乡话，但是，没人听得懂。设若在上海，在北京的街头，耳畔忽然响起自己村的口音，那是怎样的心情？
《布鲁克林》中，艾丽丝问神父那句“Why,But why?”不时回响在耳边。因为艾莉丝why的发音近似way了。这是她的故乡爱尔兰的口音，这也是她在美国相遇乡情的密码。
寒假里，回乡过年的大学生们跟我说，发现很多孩子都不会讲本地话了。这一茬从小就在普通话语境中长大的孩子，只有在国外，才会问“君家何处住？……或恐是同乡”，才能体验到邂逅乡音的惊喜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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