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射雕处，千里暮云平

很喜欢这两句诗。

有一种回望走过的千山万水、经历过的风云变幻的感觉。

诗句出自王维的《观猎》。我觉得这首是王维诗中最最富于动感的一首。可能我们更熟悉的是《辛夷坞》《鸟鸣涧》《竹里馆》里落寞、宁静的王维，还有他“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隐逸，“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的悲哀……尽管也有千古名句中“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雄浑，但只是一幅宏大的静景。看看《观猎》的豪兴吧：

风劲角弓鸣，将军猎渭城。

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

忽过新丰市，还归细柳营。

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风劲角弓鸣”，冬天的风吹得弓弦发出凌厉的响声，可见风之疾，先声夺人，也是化无形为有形。操弓之人当是多么英武，接下来会有一场酣畅淋漓的狩猎！唐代的狩猎，是尚武精神的时尚，也是显示权威和能力的象征。

“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平原草枯，翱翔高天的猎鹰眼神锐利，能更快发现猎物。冬末雪化，猎骑脚步轻快，迅速追踪猎物。这一联写的是猎鹰和猎骑，只字不提将军与随从，也不提捕获了什么猎物，但我们却能自动脑补：将军及随从们的犀利的眼神追踪着猎鹰，猎骑蓄势待发，当猎鹰发现目标俯冲而下，猎骑奋蹄追击，疾风吹动衣襟、马鬃，意气风发，英姿飒爽……这是一次快节奏的狩猎，诗人并没有用激情的辞藻来描述而激情迸射。这种手法，不就是宋徽宗画考中那位最出色的画家的“踏花归来马蹄香“和齐白石“蛙声十里出山泉”的手法么？王维“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理念不仅仅是体现在“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那一类的诗里呀。

狩猎速战速决，满载而归。到底有多满，不是重点。重点是轻快的心情。“忽过”，这速度是有多快！还归细柳营，如此熟悉的细柳营，想到周亚夫军细柳营，那么，诗中的将士想必也有周亚夫的风度吧，而强将手下无弱兵。

回到军营，意犹未尽，回看射雕处，遥遥回望方才打猎之处，已是风平云静，目力所及的尽头，是天际了。心际悠远，诗的余味也悠远。方才之风起云涌愈紧张，惊心动魄愈激越，此时就愈发显得平静、阔远。像是刀光剑影暗淡了之后，像是鼓角铮鸣远去之后……原来，作者用那么巧妙的笔法来写快节奏与紧张激情，是为了最后这一刻的宁静悠远——回看射雕处，千里暮云平！原来，王维骨子里早就是一个好静的王维，不管尘土是如何飞扬，尘埃全部落地那一刻，才是内心最丰盈的时刻。

回望射雕出，千里暮云平。努力之后、喧嚣之后、得意之后、挣扎之后、跋涉之后、死磕之后、伤痛之后……我都会想起“回望射雕出，千里暮云平”，感慨那些刚刚过去的种种，然后，迈出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