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究

  我终于又遇见她了，坐在那里，我想打听她最近怎么样。

    “我给你说说吧，关于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坐在高板凳上，拿烟的手放在桌子上，翘着二郎腿，她掐灭了手里的烟，把垂下来的头发撩到耳后，露出夸张的耳饰，眼神飘忽不定的看向其他地方。

  “就是你现在坐的这个地方;”她指了指我坐的这个小沙发继续说“几年前的四月份，经常跟朋友出来鬼混的我，但是洁身自好的我，像往常一样跟朋友来这家酒吧喝酒，我那个朋友带来的还有其他两个男生和一个女生，有一男一女是情侣，还有一个男孩子，应该是第一次来酒吧，特别腼腆，特别青涩，我就上去和他搭话，虽然这里灯光暗，但是我还是看得到他脸很红，我当时还觉得这个男孩子还挺好玩的。”她顿了一下，拿起一杯冰酒捧在手里却没喝，眼眶泛红，我没多问，我拿出一张纸巾递给她，她望了望我，说了一声谢谢。

    “他酒量真的很差，喝了两杯啤酒就坐在沙发上起不来了，我和我那个朋友去舞池跳了一会，那一对小情侣去了厕所，都喝多了，去干什么我们都清楚，从舞池上来后，我看那个小男孩一直在看我，我坐在他身边，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他说我跳舞真好看，我有一些不好意思，就去洗手间洗个手，在酒吧厕所门口有一个流氓，上来就摸我，我一巴掌拍在那个流氓脸上，估计是那个流氓喝多了，当时就瞪着我，还了我一巴掌，我被打的头有点晕，双手扶在洗脸池的边上。”我听的有点不可思议，她把手里的冰啤酒喝了一半继续说“我还扶在旁边没反应过来，有个人把我抱住了，我以为是那个流氓，刚想挣扎，一抬头看见的是那个小男孩。”

  “他和那个流氓打起来了？”我问了一句。

  “对。”

  ……

  “他没打得过那个肥头大耳的流氓，当时场面就像是小猫和老虎打架。”她噗呲的笑出来了，又撩了一下头发，浓密的睫毛在灯光下微微颤抖，我有一丝好笑的问她“你没去帮他？”

  “没有，当时我很懵，最后我朋友来了，两个人她都认识，就开始劝架，我拉着小男孩走了，跟我朋友说我先送他去诊所包扎一下，我朋友就一副我懂得的表情看着我，我瞅了一下她，龌蹉。我把那个小男孩扛着打了个车，我和司机说去最近的诊所，司机和我说，这个点了，哪还有诊所开门，我这才反应过来，但是我又不能不管这个男孩啊，所以我就干脆去了我住的地方，我那里有个医药箱，从打车到我给他清理伤口包纱布他一直都没醒，拖着一个一米八的人上楼梯真的很累。”我看到她的眼角带笑“第二天下午男孩才醒过来，我当时在厨房煲汤，听到他一直在房间里喊有没有人，我跑过去看看，结果他看到我了就立马问我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我哪有什么伤，倒是他自己一身伤。”她问我要了一根皮筋把头发扎了起来，又端起一杯啤酒一饮而尽，“那时候我们刚认识，他对我很好，最后他跟我表白了，我是他初恋，我比他大一岁，我觉得我和他可以试试，他很暖，对我真的特别好…”她说到这开始哽咽了，我翻遍口袋找出一包纸巾全都给她了，讲真的，她很美，浓妆遮不住她的气质，五官精致，标准的瓜子脸，她用纸巾卸下假睫毛，擦掉口红，她现在妆花了，但是厚厚的粉底和夸张且不晕妆的眼线还在脸上，我不知道她后来发生了什么使她变成了这样，但是我知道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后来他就变了，开始打我，骂我婊子。”她红着眼睛问我“小歧，你说是不是男人都这么爱变？”我没说话，因为我从来不相信爱情这个东西，只有傻子才信。我摸了摸她的脸，说“这么好看，不应该受这种委屈啊。”她把抹胸裙往上提了提，我把外套脱给她，她从高板凳上下来，坐在我身边说“他让我出来卖，他不想工作了，他说这样来钱快，我为了让他不离开我，不讨厌我，我就真的来酒吧坐台了。为了不让熟人认识我，我每天画很浓的妆，我还去整了容，我每天在这里陪喝陪睡，赚的钱都给他去找别的小姑娘陪喝陪睡，然后我攒了点钱，他知道我所有银行卡的密码，最后拿着我所有的积蓄走了。”她说罢就靠在我肩上哭了好久，我没经历过，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只知道给她擦眼泪和鼻涕。

    过了好久，她没哭了，抬起头和我说“那一段时间我真的是心如死灰，我联系不上他，他的朋友也都没见过他，我彻底找不到他了，浑浑噩噩的我我想过自杀，但是一想到我爸妈，我就觉得对不起他们，我又在这个地方呆了一年多，我骗我爸妈说我还在之前的单位上班，为了不让他们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我两年没有回家过年了。像原来一样，每个月只给他们打五千，你知道的。剩下的钱我自己存起来了。”她擦干眼泪，说“我去一趟洗手间。”我笑了笑，从洗手间出来后，她脸上的东西都没了，用清水把脸都搓红了，扎的一个高马尾，穿了牛仔外套，脱下了高跟鞋用手拎着。她这样美的触目惊心。

    我是那家酒吧的老板，我和她是大学同学，那天我没有营业，只有我和她两个人。我很高兴她能为我敞开心扉。

    说完她的故事，我和她去了商场，我给她买了几套日常的衣服。我知道我做的她可能看不上，她也不缺这点钱，但是除了这些我还能做什么呢？

    她跟我到谢了，我说“这么好的一个姑娘，干这行真的可惜了。我有一个朋友是干烘焙的，你跟她一起学吧。”我把那位朋友的联系方式给她了。她笑的很真实，我第一次见。

    再后来，我遇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有了自己的甜品店。她邀请我去她的甜品店坐一坐，她的甜品店是她自己喜欢的装修风格，和大学时候一样，毛绒玩具加粉红墙纸。她给我端出来一碗芒果西米露。她说她还记得我大学的时候最喜欢吃这个。不是很大的店，有三个服务员，店里忙的时候她自己也会来帮忙。

  她去医院把假体都取了出来，注射的玻尿酸下巴也已经被皮肤吸收完了。画了淡妆，扎的蓬松的丸子头，穿的淡蓝色的T恤和牛仔裤，身材瘦小，长相精致的她这样打扮真的很美，仿佛回到了大学时候。

    我问她将来打算怎么办，她说她现在不缺钱想给这个店找个店长，自己开着的吉普车去自驾游，走遍云南之后再进藏，几年之后再回来。她说她感激我帮她走出了阴暗的内心。

    其实我什么都没说过，她需要的只不过是一位倾听者罢了，我只知道她很痛苦，她不想继续过那种生活。但是却从来没有人想听她的故事和悲伤，跨过心里的那道坎，她一定会又重新热爱生活，不再整天以泪洗面。

    走的时候我抱了抱她，那是我第一次抱她，十一年来第一次。

    我希望她以后能真正的遇到一个视她如生命的人，毕竟那是我毕生的梦想。

终究 终究 终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