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世

镜中世

阿丑没朋友，没亲人。

她每天戴着口罩，骑着那辆二手电动车奔波在北京南六环大兴的枣园区送外卖。

7块钱1单，她每天可以跑40来单。

她几乎没有正常社交和应酬的时间。也从不网恋。这样，她一直单着。

每天回到家，她总是对着镜子中的自己发呆。

她不化妆。她大概是这人间唯一不化妆的女人。每日素面朝天，素面对人。

还有，素颜对镜。

镜子从不骗人，总是妍丑毕现。她喜欢镜子，就象她热爱诚实和真实的人。

睡觉的时候，她喜欢在胸口上压上一个枕头。这样她就可以有梦魇。不然她实在太无聊。

有天晚上收工路上，在一条满是瘦弱梧桐的街头转角，她看见一辆车撞了一个中年男人。路灯很亮，灯光也被梧桐染绿了。绿光照见那男人一副风尘满身，落魄伤心的神情。正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他伤的很重，而车跑了。

阿丑冲过去，一边打电话。

救护车来的时候，阿丑跟去医院。男人没带证件，手机不知去向。她曾有一瞬的犹豫，但她突然想起他的脸。忧伤就象小溪一样在他脸上淙淙流淌。

她堑付了医药费，然后她也病倒了。原来她的肺脏已经脏得象一个老吸尘器。肺直接和外界接触，太容易脏而不能如胃一样洗。

她出院之后，问起他。医生说：“他走了。”

阿丑叹口气。

这时房东涨房租了。

阿丑只好搬家。好在她上司肯让她暂住到一间空房。说不用交租，就当是给看房。

新房间有一个特别大的镜子。阿丑又常对镜发呆。

这天晚上，她看到镜上有一行字：化化妆吧。要知道女人化妆是一种社交礼仪。

阿丑吃了一惊。

但她竟忽而感到欣喜。

“我化妆也不好看。而且，化妆品会污染环境。”

镜子说：“我第一次知道有人这么想。还是个女人。”

阿丑说：天哪，我的镜子竟然成精了。

镜中的自己在笑。

镜子说：“我虽然比不上阿拉丁神灯，但有一些小小的愿望，是可以满足你的。比如让你有钱，漂亮。或有份办公室工作。”

阿丑说：“那我想漂亮。”

镜子说：“明天你帐户里的钱就够你整容一百次的。”

阿丑说：“我为什么要整容？我又不是骗子。”

镜子说：“谁说整容就是骗子了？”

阿丑说：“当然算。”

镜子说：“那化妆也算骗子了？”

阿丑说：“那倒不是，比如内增高是撤谎和欺骗，但高跟鞋因为人家看得见，还不算骗。”

镜子说：“这么说你也从来不美颜自拍喽？”

阿丑说：“我何必自欺欺人呢。”

镜子说：“那化妆既然不算骗，你为什么不化妆呢？那样你可以丰富一些。我给你最环保的化妆品。”

阿丑想了想：“化妆可能暂时好看些，但晚上卸妆以后，还是原来的样子。也不能真变得好看，又有什么用呢？”

镜子说：“不。开始时，化妆让你看起来很美，但貌由心生，你的想象和表情，潜移默化中凝固成为相貌。所以，后来你就真的和你妆成的一样美了。”

阿丑说：“那我倒可以试试。那你送我化妆品吧。环保的，洗妆不污染水。”

镜子说：“作为神仙，我必须让这一切有仪式感。你应该说，镜神，镜神，请给我一套化妆品吧。”

阿丑闭上眼睛，双手祈祷：“镜神，镜神，请给我一套化妆品吧。愿所求如愿。”

镜子那边说：“得嘞。”

阿丑笑起来。

第二天，阿丑果然收到一套很好的化妆品。

她对着镜子开始想把自己扮靓。突然想起什么，就直勾勾的看着镜子。

镜子突然说：“你瞅啥？”

阿丑回答：“瞅你咋地？”

阿丑听到笑声。象一个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的笑声。

然后镜子问：“你想化妆成什么样儿？”

阿丑说：“当然是美美哒。”她皱眉，“但我底板不好。”

镜子说：“慢慢的，你就会美了。其实你本来就很美。”

阿丑说：“我哪里美了？”

镜子说：“你象慎独君子。你一个人住，但我从来没看见过你丑陋的样子。你每天的生活，就算暴露在聚光灯下，也毫不失礼。我看到你从容静好，简漫天真。”

阿丑双手交叉护住前胸：“变态！原来你偷窥我！妈呀，我上厕所的时候，你---”

镜子说：“谁会看你拉屎尿尿的样子？有什么好看？我难道有病？”

阿丑放下心来：“也是。你应该没那么下流。何况我也不好看。”

以后的每天，阿丑对镜化妆，他们每天聊聊天。日子一天天过去。阿丑越来越自信，越来越漂亮。

有一天，她突然问：

“镜子里是什么样子的？”

“知道宇称对称吗？镜中的世界才是真实的，镜外的才是虚幻。”

“闻所未闻。”

“为什么没人相信镜中的世界真实存在呢？只不过因为，它太常见了。就象伽利略和牛顿之前，人们以为力是维持运动的原因。事实是，物体在无外力条件下，将保持静止或匀速运动状态。”

“大哥，说人话。”

“有人说，生活就象镜子。不，事实是：生活就是镜子。是镜中的你在照你。”

“真假？”

“好吧，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们都活在镜子里。所有一切，都是虚像。”

阿丑不去管这些，她只关心一件事：“你能一直在我生活里是吗？”

“波斯谚语说，时间就如镜子。我和时间一样永恒。”

“但我很快就老，就死了。”

“你死时，可以打碎我。”

“好呀。”

有一天阿丑梦见那个被车撞的男人。早上她醒后就去镜子前化妆。镜子说：“你妆若未妆的美好，常让我无法掩饰对你恋如未恋。”

阿丑停住，用手里的淡色口红对着镜子轻轻触碰，两根口红之间的距离大约一公分。阿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