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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在乡下小院中，子明被老郎中逼着背《黄帝内经》，摇头晃脑：“昔在黃帝，生而神靈，弱而能言，幼而徇齊，長而敦敏，成而登天。……”
念着念着，声音愈加微弱，耸拉着头昏昏睡去。阳光倾斜下来，照的他的脸蛋红扑扑的，芦苇花一样浓密的睫毛，时不时还喃喃呓语，肯定又做了一个追逐阿猫阿狗的美梦。
“啪”
戒尺重重打在桌子上，子明被惊地倒在地上，慌忙中打翻了先前分好类别草药的竹篮，心底一凉：又要重来了。
于是眼里汪汪地摇着着老郎中的腿，“师父，我不想再分那些草药了，我去给你摘对面山上的果子好不好，可甜了，好不好嘛，师父。”
老郎中无奈地叹了口气，“去吧，去吧。”
看着子明蹦蹦跳跳远去的身影，在想当初让小家伙从医是不是决定错了，不然两年了还是没有达到他想要效果。
在髫年时老郎中让他自己选。习武，可惩奸恶；从医，可救伤残；读经，可明心志。
“可以都学么?”子明眨巴着眼睛，满是好奇和渴望，和曾经的他一样。
老郎中微微摇摇头，因为他就是这三者结合的失败品。武不能安定邦国，医不能妙手回春，文不能高中及第。博而不专，致使碌碌无为，与曾经的救济苍生之大违。最后只落得“世人笑我是庸医，妄图以己济苍生。”的自怨自艾。
是的，是子明自己选择的从医，倒不是因为救死扶伤，而是从医可以跟着师父去林中采药，顺便可以随时摘山上的果子吃。
子明也曾问他，什么都不学可以么。
就这样，像隔壁的二虎什么都不用学，只是跟着他父亲去下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然后长大了娶村头的翠莲，生儿育女，了然此生，岂不是很恬淡惬意。
对了，翠莲还给他送过剥好的莲蓬，笑起来两个浅浅的酒窝，很是好看，可是突然想到还没牵过翠莲的手，她就成别人的了。一阵沮丧，不行明天先去把手牵了。
诶？我刚给师父说什么来着，然后暗暗骂自己好傻，绝对不能便宜了二虎那小子。
老郎中问他：你想去看看大山那边的世界么，很危险，但也很有趣。看过那里的繁华以后，你就不会这样想了。医者常不能自医，但救人便是自救，自渡亦是渡人。
子明只是点头，还在盘算着明天怎么牵翠莲的手。
贰
随着时间的流逝，子明已经慢慢褪去童年的稚气，更多的是少年意气风发。那几本医书已经被他背的滚瓜烂熟，大山里的草药闭着眼都能摸出来闻出来是什么，村里的有大小病都来请他，乡亲们称赞连连。
老郎中已经越来越老，整日躺在椅子上，看着子明，眼里还是满满的忧虑。他的路还很长。子明自然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也不管老郎中 骂他“尾巴都翘上天了”，反正又没有尾巴。
他也不再执着于翠莲，而是老是站在山头看远方，他突然觉得他是属于那里的，而不是在这个小山里孤独终老。
一天，村子里来了一对母女。
女人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抱着一个更加瘦小的女孩，脸上没有丝毫血丝，俨然没了生气，却又有断断续续的呼吸。
老郎中拖着年迈的身子，前前后后，诊断，鼠疫。村子一下子陷入恐慌，纷纷逃回家中，经闭家门，并逼老郎中将这母女赶出去，子明不明白为什么淳朴的村民一下子变得如此胆小冷漠。
最终，母女先后死去，老郎中也染病，离开人世。子明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弱小和无助，曾经自大地认为这世上就没有他治不了的病，没有他解不了的毒。
可是这一次，现实重重扇了他一耳光，他的世界太小太小，这么多年建立起来的自信，荣耀，在师父火化时一并灰飞烟灭。
陷入无尽的自弃和怀疑中，他救不了任何人，更救不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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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
“就这样了么？甘心么？”子明一次次反问自己，他觉得如果就这样慢慢老去，他的人生那就太没意思了，最终还是打点行李，踏上去京都的路。
京都的繁华程度远不是他可以想象的，这里的忙碌的身影大都是布衣，闲散游荡的大多着绫罗绸缎，再有就是三三两两游走于街道的四处乞讨的乞丐。
他们眼里有的，是子明不曾见过的，精明中有若有若无的疲惫，还有些许的贪婪，四处窥探。先生存，就做自己最擅长的事。
之后，他在一家药材店做伙计，掌柜的老道圆滑，子明觉得他人还不错，毕竟给了自己一口饭吃。
在药店这些日子里，他多次拜访当地名医，送稀有药材，送银两作为见面礼，名师最终觉得他资质不错，便收他为徒，平日里传授他一些行医技巧，以及官商交际。
子明将这些熟练于心，应用得当，在几次行医后名声大噪。有时候名声甚至超过名医，名医最后把他逐出师门。但子明羽翼渐丰，这并不影响他的势头。
他依旧感念名医的帮助，定时送去稀有药材和珠宝。
一年后，名医消失了。
求医的人络绎不绝，子明对待医治这件事也是越来越随便，有时只是看一眼，就写药方，那些人就将信将疑地去取药，说来也怪，服用几日后便痊愈。小神医的称号愈来愈响。
而他则整日疲于应付达官贵族。
俗话说，福兮祸之所依。没有什么是可以一直顺风顺水的，一个小女孩在服用他的药后，当场暴毙。
闹得满城风雨，官府下令拘捕他，那些平日里花天酒地的达官贵族们，一下子全变成了陌生人。
逃亡，最后他被一个老守卫放出城去，那个守卫，是他之前医治好他的顽疾而没有收取诊费的。一个小小的善意，变成一棵救命稻草。
他庆幸，他沮丧，他恐惧，他绝望，他想到曾经的那对母女。
他，想去死。
肆
再后来，流传这样一句童谣：庸医治病先毒己，歪脖树下常悔过。
是的，他没有草草地结束自己的生命。当时他在峨眉山上看到一颗歪脖子树，上吊，最通用的方式。但是，歪脖树枝断了。
他坐下，大哭，大笑，咆哮，咒骂，忏悔。他还是没有足够的狠心，杀死这个懦弱的自己。
之后他还是悬壶济世，还是用医术，去挽救一个个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弱小生命。只不过，他在治病之前，让自己先染上这种病，救己医人。
子明最后还是死了，死的时候嘴角有淡淡的笑，很安然。不是寿终正寝，而是被毒死。
毒他的人，名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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