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与佛

有一段时间，情绪差到马上就要爆炸，急需一个宣泄点。

没有理智的时候，一心只想死掉，但在极少数稍微有点理智的间歇，会开始疯狂寻找一个情感和情绪的寄托，没有原因的，很自然流畅的，就想到了信教，想到了佛。

那个时候，极度渴望有一个神明的指引，就像溺水时的稻草，抓住一根也觉得有生还的希望。平时多绝望，在找到貌似可以好转的方法时，就抱有多大希望，很矛盾的，抑郁症让我在这种时候，带有一种极端的乐观。

这个神明，为什么是佛？我不知道。可能是中国佛教影响深远，也可能是我以前一直都很喜欢佛教中的“禅“，看了一些关于这方面的书籍。在需要扑腾手脚才能勉强不让自己沉下去的时候，也根本不会去认真思索原因。是耶稣，是上帝，是真主还是圣母玛利亚，都没有关系，它是一个信仰，一个符号，对我而言，都是能救我让我活下去的神。

以前，我是很不理解信教的那些人的。

文化相差遥远不甚了解的基督教就不用说了，小时候有一段时间总是有人上门来，劝说我妈和我奶奶信耶稣，不胜其烦，因此那段时间基督教在我眼中简直就是邪教一般的存在。后来了解了一些，也多半是通过电影，基督教众饭前的祈祷，每周固定的礼拜，面对教父的忏悔，也只是给我留下了“一种形式感“的印象。

佛教我倒是从小就知道的，我外婆就是虔诚的佛教徒，她吃素，每天早晚都要洗手烧香拜佛，空闲时间也几乎都是手捻着佛珠一遍一遍的念经，就连过年才能家族大团聚的日子，大家吃完饭围坐在一起聊天，不一会儿，外婆一个人坐在一边，拿出佛珠，又念开了。她没什么文化，识字不多，每本经书都是反复听录音，硬生生背下来的！以前她身体还算硬朗的时候，每年菩萨生日，她都会去庙里住上几天，为了表虔诚，从不坐车，几十里路，一个人，一个包袱，慢慢走上一天，回来也是。后来身体不大好了，子女担心阻止，她才不去了。

我很不理解他们，精神不过是个人内心想法，把自己的精神和道德都寄托给一个虚无，还期盼能从中得到力量？有那个时间念经祷告，还不如信自己的双手能够让自己过得更好。

但是一场病，一下子就改变了我二十多年根深蒂固的信仰，在我没有能力做任何事，每天连起床吃饭都困难的时候，出家，成为了我第二件需要克制才能勉强控制自己不去做的事。第一件需要克制的，当然还是自杀。

我曾认真思考解析过我前后观念的差别：

对于信仰，特别是我自身来说，并不是需要信仰的对象来实际帮助我什么，而是，它在我难过痛苦的时候，让我觉得不孤单，让我有寄托、有陪伴。我有了一个诉说的对象，我所有不被世人理解的痛苦，佛都理解（我以为），它包容我的所有罪恶、阴暗、消极，并反馈给我平和、看淡、向善。

而包容理解，比反馈更加重要。

看电影《一念无明》，余文乐未婚妻在教堂声泪俱下控诉的时候，一众教友体谅同情的回应“阿门”，虽然余文乐才是得病的那个人，虽然这个场景被众多观影人评为最残忍片段，让未婚妻被观影人唾骂，但我非常羡慕她。她的痛苦可以说，她的难过有人懂，她的耶稣告诉她要宽恕，她的恨被人理解，她的原谅被人赞扬。电影整体都是压抑得喘不过气的，但只有这个片段，让我几度哭得无法继续把电影看下去。我多想成为那个站在上面的倾诉者，多想成为那个能在众人面前大哭一场的人。

我抑郁最严重的时候，每天的起床吃饭上厕所，对我来说都是很难做到的事情，因为我觉得没意义。抑郁患者普遍会去寻找一切事物的意义，找不到就会陷入各种死角里面走不出来。我也不想多花费一点点精力去安排我的生活，去把饭吃得更可口，去把电影看得更有趣，去把觉睡得更香甜。在我不得不去做这些琐事的时候，我会想，如果我出家了，每天什么时候起床、打坐、念经、劳动、睡觉，这些都规定好了，我只要随着大家一起去完成，我也必须去完成。一切都不需要意义，只需要执行，这种机械式的，不带感情的生活流程，可以避免很多思考带来的烦恼。

我承认，这一点更多的是为了逃避生活，放弃现实。正常人不会理解，每天停不下来的思考、反问、寻找，压垮了我们的精神和身体，而最终失去起床吃饭睡觉能力的人，只能选择自杀。

现在回头想想，我开始莫名其妙想要抄写佛经的那段日子，正好是我刚开始抑郁的时候，那个时候还没有去医院确诊，冥冥之中，我开始喜欢逛寺庙，开始抄写佛经。念佛让我心生安宁，神明指引我，万物皆有去处，不必过于执念，要放下。佛让我觉得，我不再是一个孤立无援的人。

另外，不知是否灵异，我每次看到佛像，总能感受到一种让我跪下去的力量，心中也莫名伤感，觉得自己渺小，并附带悲悯众生。

回到C市后，也去过一次寺庙，是我们市里有名的寺庙，不在深山而在闹市。多年前去过一次，已经没有任何印象，再一次踏进庙门，才发现这个寺庙的与众不同之处——没有燃香。不燃香让整个寺庙干净清新，虽处闹市却安静异常，潺潺流水、鸟语花香，有种日式的诧寂感。

因为能感受到那种力量，又与友人一起，为避免尴尬，因此大部分殿宇我都只在门外观仰。但在经过正殿的时候，力量强烈到让我忍不住进了殿并跪下，刚跪下，眼泪就出来了。我不知道自己在悲伤什么，就是抑制不住的委屈想哭，这个时候也不管不顾旁人目光了，磕头的时候大颗的眼泪就不断在掉，磕完头，我再也忍不住了，趴在蒲团上嚎啕大哭，吓坏了在旁边礼节性跪拜的友人。

哭完整个人神清气爽，走出大殿，傍晚的夕阳正美好。跪在佛脚下的我，是受到了佛的指引吧。

那一刻，身旁亲密无间的友人，不及高高在上的佛，能带给我安定和安全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