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花

我是亮。我与薰结婚了。这是第三十年。第10957天。

我爱着她，天晴时，下雨时，朝阳时，夜幕时。

每一天。

我是熏。怎么说好呢，时间总觉着过得很快。还好，有亮爱着我。

我知道。

天刚要破晓的时候。

亮仍然还是有些分不清楚这究竟是黎明还是暮色。

用手摸了摸双人床的另一边，薰已经起床了。

摸索到床边的眼镜，亮戴好，天花板变得清晰起来，不再是模糊一片。

起身拉开窗帘，一缕金黄色的光带覆在了窗台上的盆栽上，是早晨。

旭日东升。是晴天。

穿着睡衣打开公寓的门，走廊上还没有人，阳光瞬间泼在了大地上，温柔镀在了亮的脸上，略凉的风吹在脸上让人很舒服。

“雨停了，不过天气开始转凉了，薰。”

亮转身对厨房说道。

“那很好啊，我起的时候还是漫天乌云，我很担心会不会下雨。”

“就算下雨有雨伞也没关系吧。”

“下雨天出门就很不方便。”

“又说什么傻话。”

亮取出报纸关上门拍了拍薰的脑袋。

薰楞了一下，语气埋怨：“我说的话难道都是傻话吗？”

亮笑着耸了耸肩，“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快去洗漱一下，吃早饭了。”

薰端出来盘子。亮整理完毕后坐下开始饮着牛奶看起了报纸。

“话说，亮，那个花不用浇水吗？”

“哪个？”

“喏，书架上那一个。”

薰拿着勺子柄示意。

亮转身随意看了一眼，书架上一个不大的花盆，栽种着一株小花，没有叶子，只有一朵小小孤零零的淡色花朵，干枯涩皱，蔫蔫的。

“这盆花好像放那里很久了，没有见你浇过水，都枯了，好可怜啊。”

薰呆呆看着它，亮笑了笑含糊应道。

“是啊……也许，也应该浇一下了。”

“什么？”

“怎么突然关心起盆栽了，你不是不喜欢这些嘛。”

“你说的也没错啦……不过别的植物你都照顾得很好，这一盆今天看着让人觉得格外委屈嘞。”

亮看着薰装作可怜的样子只是微笑。

“吃饱了，我要去上班了。”

“好的，一切顺利，呀，围上围巾，老公。”

“会的。”

“亮。”

“怎么了。”

“你好帅。”

“又在说傻话了你。拜拜。”

“不是的，亮最帅了。”

薰眼目微弯，挥手告别看着亮下楼走远，就关门准备收拾一下卫生。

当擦拭书柜的时候，薰又看见那盆孤零零的干花。

“你怎么会这么可怜的。”

薰的手指轻轻抚摸过干轻的花瓣，就好像纸一样的触感，微微卷曲。

“亮是不是欺负你了？我给你浇水。”

薰去阳台拿来亮平时浇花的小水壶。

天空碧蓝，窗户外云色如洗，干净得纤尘不染。

清水从水壶口缓缓泄出，一滴，十滴，百滴，啦啦啦。花茎被水流滴打，颤颤弹动。

陶盆的图变得湿润，花瓣舒展开来，饱满坚实。

是一朵很庄严美丽的小花。淡淡的红，浅浅的白，纤细的花蕊。

“你真漂亮。是什么花呢？亮，现在走到哪里了。”

薰趴在桌子上，手臂支撑着头，对小花说着话。

这时候，亮正走向地铁站。虽西装革履，五十多岁的他背有些弯了，头发也有些显白了，面容爬上了皱纹看着深邃稳重。

一路明媚，柳树在风中晃动有些僵硬的枝条，鸽群扑啦啦飞过大楼和树，年轻的学生骑着脚踏车从他的身边经过。

年轻真好。亮叹了一口白气。

天气确实开始转凉了。已经，是第三十年了。

每一分钟每一秒钟，想的是谁呢？

每一天每一夜，都做到了吧。

他挺直身体，岁月的侵蚀力量以及痕迹此时被他驱除出了身体。

一点一点，变回年轻之时。

走下楼梯，走在月台上，地铁带来的风吹起他的头发。

他想起骑着脚踏车载着薰吹着风的时候。

少年时都是好时候。

他挤入地铁的人潮里。

广场的鸽子感受城市地下隧道的韵律，悠然走着飞散。

薰在阳台晒起被子，日的轨迹在头上从东向西，缓缓移动。

她打开柜子，准备趁着晴天晾晒衣物。

“咦？这是亮的呢~”

薰翻出几件衣服，是亮与她结婚那时候穿的。

她手臂高举着展开，翻看，不禁笑了出来。

书架上的花渐渐明媚，仿佛燃烧的火花一样。已经风华灼灼了。

薰出门去超市购物回来，忙活着午餐和晚餐的准备。

偶尔坐下来，伸展身体，一眼看着那花，便又觉得拥有力气起来。

吃午饭时，也觉得整间屋子因为有它变得新鲜生动。

窗外的阳光终于褪去了明艳，开始温暖收敛起来，颜色渐深，云影积累得深邃。

门传来钥匙插入转动的声音。

“亮，你回来了~”

薰穿着围裙从厨房出来，她看起来还是很年轻的脸露出笑容，虽然已经五十岁，但亮觉得她与三十年前并无不同，还是保持着些微少女的心性。

时间终于还是厚赐了我，亮伸手把薰耳边散下来的头发捋在耳后。

“亮。”薰的眼神略带诧异和狡黠。

“怎么？”

“亮，你更好看了诶~果然能比亮更帅的人只有亮了，不公平啊，我都老了。”

薰摸了摸自己的脸庞。亮也如此。

“没有啊，还是很美。”

“亮只会花言巧语。”

虽然嘴上说着此话，薰的脸上还是显示出了得意的神色，挥着勺子哼起小调转身进了厨房。

亮走进客厅，那一朵花冲他轻轻摇曳。美得安静而热烈。

他黑色眸子蒙上了说不明情绪的纱雾，静站良久后轻轻一笑。

“晚饭吃什么？”

“有奶汁烤菜~其他的亮来帮忙。”

他脱下衣服，挽起袖子，略微休息后也进了厨房。

料理台上摆满了食材。

亮与薰速度很快，华灯初上就已经落座动筷了。

“奶汁烤菜怎么样？”

“满分。”

亮专心消灭饭菜。薰的眼眯成一条桥，弯弯的。

饭后，薰摸着肚子坐在阳台上的藤椅上。亮收拾好碗盘后拿着两杯的花茶，也放松得坐在她的身边。

“麻烦亮收拾了。我吃的也好饱。呼~”

亮轻饮着温温的茶水。

夹带桂花甜香的风轻拂他们的脸庞。喧闹的建筑们都静寂了，只有点点灯火缀在远近的夜色。坐着静静地，什么也不做。

亮的肌肉慢慢松弛，熏则像一只猫慵懒地抓弄着银色的月晕，就仿佛她可以抓住一般。

他看着她，如同之前每一天每一个夜晚。

如同，看待每一天的阳光和云，看待每一夜的月色和风。他如何看它们，就如何看她。

薰，就是太阳，就是月亮，就是风，就是云。

亮起身进屋，走向那朵花，手指一丁一点静静抚摸。

它只顾美丽地盛放。

洗浴后，他躺在床上，捧着一本淡蓝色封面的书在床上看。床头灯

没有多久薰也进来了，头发带着点湿漉。

“亮，又在看小说？”

“嗯。一个很伤感的故事。”

亮示意薰坐在他的身前，薰手臂一张就把头枕在了他的膝上，亮拿过毛巾擦揉她的头发。

“你说给我听。”

“想听？”

薰把头缩了缩，找了个好的角度躺好嗯了一声。

“故事是说……一对男女相爱了，顺利结合……”

“但结婚不久，在深夜回家的丈夫发生了车祸……”

啊？薰叫了起来。亮安抚着她示意别急。

“丈夫本来要死了，但他不愿意离开他的妻子，神出现了，问他是否想要活下去。”

薰笑了笑吐槽，好俗套的故事，不过我喜欢这样。

“男人说我很想。神说，我将把你的生命的终点凝结停滞，让你存活下去，不过我们需要等价交换。”

“男人说，我有什么可以给你。”

“不是给我，那只是用来维持你的生命。”

“那究竟是什么？”

“对你妻子的爱。”

“我爱我的妻子。男人说。”

“那好，上帝说道……我需要你记住这几个问题。”

“你是否可以不使你的妻子生气，难过，只拥有快乐。”

“你是否深深爱着你的妻子，也让她觉到被爱着？”

“你是否让她十年如一日的幸福，并让她不觉烦腻，不被时光哀伤她的心灵，磨洗她的美好？”

“你是否……”

薰在亮缓慢的念白中昏沉下去，她感受着他的暖暖的体温，只觉得心安无比。

“……好的，我知道了。”

“我将你的生命凝在这一朵花中。当它再开，就是你离去之时。”

“抱歉，孩子，我最多只能给你三十年的时间。上帝，爱你和你妻子都许多，但相聚有时，离别有时。”

薰的耳边断断续续传来几句话，亮的声音在她的脑里回旋，可她太过倦怠了，无法得知，无法清醒。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亮穿着与她结婚的西装，向前走来，慢慢地，直起了腰，头发渐渐浓黑，面容也与少年时无异了，她站在旷野，头上是藏蓝色纯净的繁星夜空。

她就在那里，看着亮对着她微笑挥手，转眼间又消失不见，走在了一条路上，亮转过身，对着她说了什么，就回过头慢慢走远了。

她在恍然中醒过来。

那本书在她的眼前，亮已不在身边。她打开那本书。

并不是书，而是本子，写满了整齐的字：

又见到了薰。谢谢。

……

想看薰笑，我时刻记着那些神交予我的问题。

……

薰哭了，我抱着她。我不想再让她哭泣了。不想再让她不安难过

……

我和薰有孩子了。是女孩，薰很开心，我看着她渐渐开始相信这不真实的喜悦。

……

薰一直在努力。我都知道。

……

我是否全都做到了该要做的。要如何感谢这命运的恩赐。

……

女儿要出嫁了，我握着薰的手擦去她的眼泪，我要让她知道我还在。

……

很感谢，原来，三十年这么快。薰，对不起，谢谢你。

……

……

……

“你是否可以不让你的妻子生气，难过，只拥有快乐。”

抱歉，我没做到。可无论是眼泪还是笑容，我，都想和薰一起享有。

“你是否让她十年如一日的幸福，并让她不觉烦腻，不被时光哀伤她的心灵，磨洗她的美好？”

是的。

三十年如一日。天晴时，下雨时，朝阳时，夜幕时。

每一天

只想要薰能够幸福。

“你是否深深爱着你的妻子，也让她觉到被爱着？”

薰。

我爱你。亮。

……

纸张被风吹动，最后一页到此而止。

桂花味道的风轻盈拂起窗帘，柜子上那朵花灿烂燃烧起来，如日在夜，炽亮沉默的黑暗，花瓣随风而散，像火焰轻灵飘渺，铺开一条微绿的光带，飘落远方。

在那里。

亮走在街道，四周寒冷漆黑，唯有点点光华浮动舞飞。

他静静回头，说了什么。

远处，一辆车驶来。

车前的灯光，来的刺眼而迅疾。

旷野的夜空里。

流星划过，蝴蝶高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