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走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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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本事别回来！李莉冲着鲁恒的背影怒吼。鲁恒听不见，门已经关上了。李莉像一只困兽，原地转了好几圈，看见刷了一半的汽车靠垫。她发疯似的跑去厨房，出来时手里提着一把菜刀。返回洗手间，对着汽车靠垫一顿乱砍。

“让你刷，让你刷。没出息的东西！考不上好大学，刷一辈子汽车靠垫去吧！”李莉双颊潮红，面目狰狞。如果有人在旁边，一定不会怀疑她就是个十足的疯子。十几分钟后，李莉愤怒消散，委屈和悲伤涌上心头。看着满地狼藉，她扔下菜刀，贴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这个虽然没有多高学历，却始终平和友善、彬彬有礼的四十岁中年女人，在高考出分当天中午，坐在自家洗手间湿淋淋的地面上，对着满地脏水和破烂的汽车靠垫，把四十年的委屈和悲伤化作滔滔泪水，哭得汪洋肆虐、昏天黑地。

李莉五岁丧母，父亲在她六岁时再婚。后娘生下弟弟，她彻底成了家里可有可无的存在。勉勉强强读到高二，父亲去世了。失去了唯一的依靠，李莉不得不辍学去工厂上班，赚钱养活自己。高强度的劳动，微薄的工资，他人的蔑视，令始终不相信命运的她开始努力自学，一年后拿下了初级会计证书，再两年，考取了中级证书。有了证书的加持，李莉终于跳出工厂，到一家私企做了个出纳。到了适婚年龄，在同事撮合下，她与门当户对的鲁大海结了婚，同年生下儿子鲁恒。鲁恒上幼儿园后，她又开启了打工生涯。十几年里，她前后换了三家企业。打工一族最大的隐患，就是随时在解聘和辞职的边缘战战兢兢。李莉不期盼鲁恒光宗耀祖，也不奢求他大富大贵，她只希望鲁恒平安、健康、快乐就好。但是越来越卷的当下，平安健康快乐等同于一份稳定的、旱涝保收的工作。旱涝保收的工作先决条件是名牌大学的毕业证书。读名牌大学，进体制内工作是李莉很早就给鲁恒灌输的理念。从鲁恒读小学一年级起，只要是有关学习的，不管是花钱还是花时间，李莉都无条件支持。

鲁恒考上重点高中之后，李莉仿佛看到了光辉灿烂的未来。高中要求全体住校，李莉担心住校吃不好睡不好而影响学习，便毅然给鲁恒办理了走读。住校学生辛苦，走读家长和学生一起辛苦，但是李莉却不觉得。四点半起床，十二点半上床，每天不足四个小时的睡眠，她却精神满满；鸡鸭鱼肉青菜水果，每天费尽心机地调理伙食，她乐在其中；早送晚接，冬战三九夏抗三伏，她毫无怨言。李莉相信，她的付出都会从鲁恒的成绩中得到回报，但现实却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她的希望破碎了，她的世界崩塌了。令她希望破碎、世界崩塌的儿子，却离家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