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常求神,打小我就有印象。这个冬夜里,我又想起了她备了香烛在神案前为我和弟弟虔诚祈祷的模样。
母亲识字不多,半生经历风霜不少,深知人生坎坷世事无常,人力所能掌控微乎其微,对于子女的牵挂关爱和前事的漂浮未知,往往求之于神。从掌管村子方圆数里的土地山神到镇子一方赫赫有名的六闻爷、麻线娘娘;从镇子附近的木梯寺到需翻山越岭二三十里的禅殿寺,每一位神仙,每一座寺庙,母亲无不拎着香油纸钱,绣了牌匾神袍去虔诚祈拜。
上初一的那年,我不小心摔折了腿,腿上打了重重的石膏。由于好动,几次复诊骨头的愈合情况都不是很好。父亲和母亲都很着急,医生说,小孩的骨头应该长的很快。父亲找了方圆数镇都很有名的老中医给开了促进骨头愈合的中药。母亲则备了香油黄纸去了庙里求神。
母亲求来了一个偏方:用大河里的水冲土鸡蛋喝。回家后母亲对我提起,我说大河水多脏,我才不要喝。说这话时,我脑海里闪过大河里扑腾戏水同学和漂浮的垃圾。母亲只顾着瞅我打了石膏的腿,好像没有听到我的话。第二天母亲起了个大早,背了一个大水壶就去出门了,直到中午才回来。
吃晚饭的时候,母亲端给我一碗鸡蛋汤。我敏感的问,是不是用大河水做的。母亲微笑着说,那河水现在比泉水还干净。我扭过头去,说我不喝。母亲好说歹说半天,我就是不喝。母亲没办法只好让父亲来劝我。父亲没好气的对我说:“你妈沿着河源走了一个早上的路一直走到贵清峡附近给你取的水,还淀了一个下午,又煮开了,有什么不干净的,比你平时喝的水都干净,你自己看喝不喝吧!”
寒暑假在家,只要逢农历的节日,母亲都要选一只羽毛丰满的大公鸡做祭品献给地方神。我奇怪问她,怎么每个假期她都有愿要还。她说,这是你们在外时我许给老人家(指地方神)的高头凤凰。有老人家保佑,你们没灾没病。我说我们不在你也可以还愿啊。她想了想说,我和你爸吃不了这一只大公鸡。我说这又不是一头大肥猪。她便不再说话。
我忽然想起高考前,她拉着我跪在人堆里烧了香烛,她用一只手轻轻按着我的头朝地方神的轿子磕了好几个头。她口里还念念有词:“老人家,娃给你磕头了,求您老人家保佑他,今年能走起。”
大学毕业前夕,心情积郁,去云南呆了近一个月,回家时恰逢是端午节。母亲早早把我喊起来,要我和她去禅殿寺还愿。我问她,你又许了什么愿啊?她说,你姐姐说你在云南不吃不喝,我不担心?
和她走了两个多小时山路,光山就翻了两座。到了禅殿寺,她歇了小一会,就到每个神庙前去烧香祈告了。她反复跪下,又起来,很吃力。我看着很心疼,但她又不让扶,也不听劝,所有的神位都要亲自去烧香。她的腰椎不好,是一个老病根。
回来的路上,我和她开玩笑说,我以后再做决定的时候,你要不要问问神到底能不能成呢?
她说:“我想了好几次,但是我不敢。”
“你不敢?”
“嗯,不敢。”
我突然觉的心里百味陈杂,苦楚难忍。
弟弟性子比较直,看母亲跪在香烛前祈祷,他有时忍不住说几句:妈,那都是假的,信什么都不如信自己。你以后少花点精力,别走那么远路去庙里。母亲这时候总是好着急:“你碎娃娃千万不能说这样的话,你经过的事还太少……”
时间推移,弟弟慢慢也懂得了母亲的用心,每年除夕的时候,不管他自己多么想早点吃上香喷喷的饺子,他总能按母亲的吩咐,端着第一碗饺子到院子里向众神奠奠,祈愿一家人能平安健康。
这是我参加工作之后在异地的第一个冬季。这个夜晚我睡不着。我从宿舍搬一个椅子坐在校园里,月亮在天上光亮光亮的。我拨通母亲的电话,母亲说她在堂屋。我问她堂屋烧炉子了没。她说没。我说那么冷,你早点去你屋里睡吧。她说,你明天不是考试吗?我在堂屋烧点香烛,求老人家保佑你考好。香烛还在烧,这边屋里没人睡,我不放心,看它烧完我再去睡觉。
挂了电话,校园里安静极了,夜风冷冷地在脸庞耳畔缠绕,我心里暖暖的。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