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曰:中行独复,以从道也。
如果是我,会怎么做呢?
多年以来看过的故事时常让这个问题在心中回荡。正史或野史,虚构或现实,悲剧或……不对,大多是悲剧。
“时穷节乃现,一一垂丹青。”
少年攸之在心中默念。
他生在太平时节,不出意外的话,不会遭逢国破家亡的变故,也不会遇上性命攸关的抉择。那么,“如果是我”始终只是一个虚妄的假设。
但若把生平看作故事,少年人总归会希望,自己纵然不是主角,也不要是个反面角色。而舍生取义、杀身成仁的热烈,毕竟要比屈心抑志、忍尤攘诟更符合少年的趋向。
“这是你的选择吗?”
冥冥之中有声音问,而攸之并未觉察。
赤子之心可以留存多久呢?
暂且相信攸之是这样一个至死都黑白分明的性子。哪怕已经在生活里翻滚过一遭,他始终坚信有些事“应当”如何,或者自己“应当”如何。他这辈子过得并不算跌宕起伏,即使谈不上万事顺遂,但也差不到哪儿去。
即使知道这样的平淡已经算是幸福了,攸之始终隐隐有着失落感。但“如果是我”的假设早已淡出脑海——且不说有没有如果,他对自己的认知十分透彻:在这样平淡安宁的人生中浸泡久了,性子早已十分软弱,只怕禁不起什么命运的考验。不消谈什么生死大事,哪怕是今天摔了一跤,明天养老金被人骗了,都不是他的身心能够消受的。
也许是终究觉得这辈子过得太普通平淡了,也许是确实想要做些什么,这辈子的故事离完结只差一个句号的时候,那个问题还是不期而至:
“如果……”
“如你所愿。”
这次他听到了。
幼童攸之平静地睁开眼。
天光微明。
他六岁了。母亲即将在今年逝去。
原来无常拨弄的轮盘超越时空,魂灵的流转也并不遵从时间先后。
攸之变成了古人。一位生于战乱年代,舍身忘死的古人。攸之隐约记得他——现在是自己——的命运,已经著录于青史的命运。
家境贫寒。生年丧父,六岁丧母。投奔亲族,屡遭凌虐。直至为乡中落第秀才所怜,收为义子,教以文字。又数年,河水决堤,境内受灾,再失所恃……
要逃离这样的命运吗?可是这样的时代,这样的命运,才是常事啊。
何况他已意识到,前世在书上看到的那些“天资聪慧、天性沉稳”之类描述的来由——
命运已被写下,他只是一个照着剧本演戏的人。那么,就这样,看着父母逝去,接受亲族凌虐,然后在落第秀才路过的时候,从容地念出那一首载于史册的诗……
攸之即将英年早逝。
不只是攸之,还有他带领的数百战友。会在下个月的战役中,因叛徒出卖陷入敌军包围,无一屈服,全体阵亡。
他们看不到明年的最终胜利,他们倒在了黎明之前。
前一段人生早已淡忘。不过对于自己的故事,他向来记得分明,何况是死亡。
他觉得为国捐躯的结局也不错,可……
少年攸之隔世的惋惜与悲痛突然涌上心头。是的,看到这段故事的时候,少年原本多么希望,他们能够逃过一劫,他们能够活到胜利,他们能够看到新的世界。
为什么要照着剧本演戏呢?重来一遭,他却放弃了自我的选择,唯恐改变历史,唯恐影响未来。只是……未来原本尚未成为历史。
这次他决定不按剧本来了。他,还有他的战友,一定可以活着迎接未来。
“李攸之,XXXX人,丙辰生人。家境贫寒,天资聪慧。生年丧父,六岁丧母。……戊子年冬,为叛徒XX出卖。攸之察知,屡次上报,不为采信,终为敌所困。率同袍六人诱敌,牺牲于XXXX。时年三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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