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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少奶奶，六姨奶奶来了。”
我正在屋里逗躺在摇篮里的衡玉，丫鬟恭敬地引进了一位娇小玲珑的女子，她身穿一件墨绿荷叶纱旗袍，披着白色披肩，手捏一个银色手包，齐肩短发用镶钻蝴蝶发卡别在耳后，瘦削的面庞白嫩如玉，一双大眼睛宛若清泉，清澈明净。
来人是我的六姐白流苏，现已嫁给了范柳原。说到范柳原，我还曾有嫁给他的机会。彼时我是白公馆待嫁闺中的七小姐，他是刚从英国回来的富公子，本来我们是无任何交集的，但白府的远房亲戚徐太太受白老太太之命替我说亲，我便见到了他。那一天是我人生中最风光却也是最羞愤的一天。
我是庶出，长得不漂亮，又不精于算计，在白公馆从来不受宠，以至于到了24岁还未定亲。白老太太怕人闲话，便托了徐太太替我说亲，相看对象便是范柳原。
那天，白老太太把公馆里所有贵重物品都搜罗出来给我，巢丝料子的旗袍、珍珠耳坠、翠玉手镯、绿宝戒指……我被打扮得花团锦簇的，心里既兴奋又忐忑，因将见到可能是我未来夫婿的范柳原而兴奋，为不知他是否喜欢我而忐忑。
终于，我在众人的陪同下见到了范柳原，他看起来彬彬有礼，风度翩翩，我不敢抬头看他，但一颗心却早已随着他的一举一动时而缓慢时而雀跃。
可是，他的眼睛却一时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打扮素雅的六姐。他们一起跳舞，亲昵地耳语，像情人般亲密。
六姐那时正离婚在家，处境很是被动，于是也托了徐太太说媒。我本以为那场相亲宴，她是我的陪衬，却没想到，最后我却成了她的笑话。
02
我向她一笑，“六姐，你来啦！”
六姐点点头，“妹夫不在家？”
“他去店里了，最近客人比较多，他天天都忙得脚不沾地。”
六姐“哦”了一声，走过来逗衡玉，“衡玉，小衡玉……”
我招呼丫鬟上了茶，看到衡玉被她逗得合不拢嘴，不禁笑道：“衡玉很喜欢六姐呢！”
六姐欢喜地说：“那当然，我可是他亲姨母。”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把长命金锁，挂在衡玉脖子上，“小衡玉可要快快长大，长命百岁啊！”
我看那长命锁既成色好又相当精致，便知不便宜，说：“衡玉这么小，送这么贵重的东西他也用不上。”
六姐不以为然，“谁说他用不上，现在不戴上了吗？”
我只好作罢，另起了一个话题，“六姐，你看起来一点都没变，还跟以前在家里一样年轻。”
六姐笑叹，“也就是保养得好，我现在三十多了，你瞧，”她指了指眼角，“皱纹都出来了。”
我仔细瞧了瞧，果然眼角处有几丝细小的鱼尾纹，不禁叹了口气，“咱们不服老是不行了，现在的年轻小姐长得一个比一个水灵。对了，金枝前两天得了一个男孩。”
六姐淡淡地说：“她婆家人口多，丈夫是庶出，不受宠，她虽生的是男孩，却也不受重视。四嫂怕她月子里受婆家怠慢，亲自去照看她了。”
我感叹道：“四嫂也是命苦，嫁给四哥受了不少气，现在离了婚，回到娘家又受气，还要操心出嫁的女儿。”刚说完，我顿时意识到说错了话，便小心地打量六姐的神色，见她并没有不开心，顿时松了口气。
这时，丫鬟走进来，“少奶奶，少爷派人带信说，店里忙，中午就不回来吃饭了。”
我点点头，“知道了，中午姨奶奶在这里吃饭，去买些菜回来。”
见丫鬟出去，六姐笑道：“看来你现在过得不错。”
我一笑，“还行。”
六姐沉默了半晌，说：“我一直以为你恨我。”
我摇摇头，“一开始，我是怪你的，可后来慢慢就想通了，姐夫就算不喜欢你，也不一定看得上我，他不喜欢我，我也不能怪在你头上。现在，我过得很好很幸福，这便够了。”
“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但我终究觉得对不起你。当时我离婚在家，哥哥嫂嫂们都恨我拖累了他们，话里句句拈酸带刺，我做梦都想早日离开那个吃人的囚笼。所以，我不得不抓住机会。”
我点点头，“六姐，我理解你，真的。当时我在旁边听他们那样说你，我心里很难受，我知道你没有错，他们不该那样对你。”
六姐冷笑道：“谁让我是一个女人，还是一个离异的坏了名誉的女人！在这世上，女人的名誉比命都重要，没了名誉，女人便是用坏了的衣服，随处可弃。”
我叹道：“幸好，你遇到了姐夫。”
六姐神色稍缓，“你姐夫人还是好的，不像一般人家那样在意我离过婚。”
“我看得出来他很喜欢你。”
六姐会心一笑，低头喝茶去了。
03
吃完饭后，六姐向我告辞，“以后有空带衡玉常来看我，我很喜欢他。”
“好，你有空也常来坐坐。”
我站在门口看着六姐离去的背影，突然想起了小时候，我也总是看着她的背影，不过那时候，我的目光总是怯怯的，同时又满含对她的羡慕之情。
从小我就羡慕她的一切。
我羡慕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白流苏，读起来缱绻缠绵，不像我的，白宝络三个字像是硬生生凑在一起，僵硬又别扭。除此之外，我更加羡慕甚至心生嫉妒的是，她不仅是白公馆最得宠的嫡小姐，还长得漂亮，性子温婉，人人夸赞。我站在她旁边，就像是陪衬鲜花的绿叶，从来都黯淡无光，无人注目。
所以，当与范柳原相亲时，我看到他喜欢六姐，除了羞愤外，竟然并不觉得意外。是啊，那么优秀的六姐，哪怕离了婚，也是引人注目的。
现在几年过去了，六姐终于与范柳原修成了正果，而我有了自己的家庭。此时此刻，我终于可以很平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没有羡慕，也没有嫉妒，因为，现在的我很幸福！
“少奶奶，起风了，进屋吧。”丫鬟取了披风给我披上。
我点点头往屋里走去，“派人给少爷送些饭菜去，店里忙，他怕是没有时间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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