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每个人都能被温柔以待，也愿每个人都能温柔待人

我设想过他被带走的那个中午：他蜷缩着身体坐在电视机前，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电视尽管有声音，但他却一点也听不进去。警察进屋的那一刻，他脸上似乎闪过一抹任何人都看不见的微笑，这微笑不是附体的残忍恶魔，而是他觉得自己终于得以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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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开学不久，学校把熬夜打手电筒看书的男同学干脆组织到一起放到一个宿舍里，并给予了他们特殊权利——允许24小时开灯。这个特殊的宿舍安排在学校校门口原警卫室，警卫室有两个房间，但是只能由一个门进出。进门之后就是第一个房间，这个房间放了5个上下床，住在这里的是尖子班九班的10位男同学。一墙之隔穿过一个小门后就是第二个房间，里面放了6个上下床，住了一到八班里最爱学习的12位男同学。我就是这12位学生中的一个，住我旁边的就是来自五班的王静磊。

十几年过去了，我忘记了王静磊的脸庞，但我依然记得王静磊身材很瘦，瘦的感觉就像是骨头外面只裹了一层皮一样。他始终穿着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的服装，虽然没有什么补丁，但是依然可以看出衣服的老旧。十五年前中学生们还不太爱比较穿着，尤其是在我们那个小镇，几乎所有人都是农村的孩子，所以尽管他穿的很过时，但同样是农村孩子的我倒觉得他有些朴实，在我们所有人看来，他的穿着谈不上另类，导致他被认为是另类的，应该是他自卑及软弱的性格。

我是搬到警卫室的当天才认识王静磊的，由于要选床位，我（七班）同班朋友杨洋因为她母亲（学校老师）的原因，顺利的让我和他以及另外一位我们班的同学一起住在了靠近窗子的下铺。王静磊进屋后就选择在了距离门窗最远的上铺，我们都知道，这是位置最差的床铺，但他刚放下行李，就有人让他换到旁边床铺，他刚把行李放到旁边床铺，新进来的人又让他继续挪开……我以为他会不愿意，至少应该反驳一下，但是他一次又一次的妥协了，就这样他的行李换了好几个位置，最后他一路换，竟然换到了我的旁边。终于没有人再让他挪开了，因为床位是准备12个人的，而筛选来警卫室内房的男学生也是12位，肯定有他一个床位的。我以为他终于可以不受欺负了，只是没想到，这只是他被欺辱的一生中的小插曲而已。

男孩的心智在初中的那个阶段是很难把一件事的前因后果都想清楚的，一句伤人的话，一个挑衅的举动，不是每次都能想清楚它带来的后果。当然，前面这句话多多少少有为我们年轻时所犯下的错误开脱的意味。又想到现在在这个年纪还在为自己过往的错误逃避责任，我内心深处又不可原谅的重重的鄙视了自己一次。

王静磊是个很特别的人，你在他的脸上永远只看到腼腆的笑容，偶尔笑出来带点嘿嘿的声音，别人让他打洗脚水他也笑，别人在上铺戳了一下他的头他也笑，别人在宿舍滑倒冲他大吼大叫他也笑……每个人在他面前都似乎是骄傲的。那时候的我并不是思想能够独立的，别人数落他的时候我同样也要符合两句，别人笑他的时候我同样也要笑出几声，尽管他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但是那时候的我觉得如果不和别人一起欺负他，我就和他一样，也会成为了另类。

以前我以为他是有点问题，为什么不反抗，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想办法活的小心翼翼。一天里我唯一见到他不笑的时候就是在晚饭期间，晚饭只有我和他有回宿舍吃饭的习惯，其他人都是在食堂或者回班级吃。即使是我和他单独相处，我们也几乎不说话，我是内心带着愧疚不知道说什么，而我想他之所以不和我说话，是因为他觉得我和其他欺负他的的人没什么两样。有一次我和他两个人在宿舍吃晚饭，快结束的时候我和他说 我很抱歉，和其他同学在一起我没有办法作为一个旁观者，也没有办法站在你这边，希望你原谅我。我之所以记得我说的话，是因为我说完这句话后他给我的回答，让我终身难忘：他并没有说什么，而是转过来朝我撬动了一下嘴角并轻轻摇了摇头，这种笑和之前的傻笑不一样，也不是原谅，而是带着冷酷和蔑视甚至还有点同情。我当时被他的这种反应吓到，我以为他会因为我对他的同情而对我有好感。过了好多年我才理解他的眼神，他是同情我，同情我明知道什么行为是错，却依然无法自己左右；同情我明知道他是受害者，却只能背后假意善良，而没有在他成为众矢之的的时候帮助他。

初三那年发生在我们宿舍的事情我能记到的不多，我只记得开山刀的事。初三下半年我们内房寝室有人带了一把开山刀，开山刀在我们那个时候的校园很常见，尤其是初三学生的宿舍里，正所谓毕业前夕，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此时不报，毕业再也找不到。学校的警卫不是每次都能挡得住校外的混混，很多时候学生要自卫，所以警卫室默许有些爱招惹是非的学生藏一把开山刀在宿舍。他的到在宿舍里到处显摆，每天上课前都是随手放在某个人枕头下面。只是不巧，有天上午遇到了校长进行安全检查，抽查部分宿舍，而带开山刀的那个同学恰好把刀放到了王静磊枕头下面。结果可能你已经知道了，那天上午课间操结束后，校长没有指名的说了10多分钟。接下来的几天就是王静磊不断被喊去谈话，尽管宿舍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事实真相，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为他说一句话，从那以后，他仅存的强颜欢笑也消失了，脸上没有了任何表情，眼睛里充满了绝望。过了几天事实真相查明了，但是王静磊带刀到学校的事情还是被传开了。我觉得他会很庆幸中考来的是如此的快，快的让人不会再记得开山刀的事。而我也庆幸，庆幸心里背负的内疚终于随着中考的结束而结束，我和他走各自的路，从此不相往来。

再次听到他的名字已经是一年多以后的事了。

我喜欢我们高中如此的大，大的可以让以前初中一个班的同学都有很少的见面机会。没人会记得你我的过去，甚至我们自己也会忘记初中时代所有的哀愁，所有的一切都是新的开始。我高中是文科七班，王静磊是理科三班（也好像是四班），我们的教室不在一个楼层，所以几乎没有遇见的机会，再加上高中的人数是初中的三倍多，我不会刻意在课间或者放学时候的人山人海中去寻找他的身影，也或许，我是在刻意逃避那些带给我不好的回忆的人（尽管这种不好的回忆是由自己的负罪感而生），我知道到了高中还是会有很多人欺负他，但那些都已经与我无关。我以为他的名字会像河流一样在我的记忆中越漂越远，没想到却在我几乎快忘了这个人的时候突然记忆逆流而上，带给了我无尽的悔恨与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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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静磊杀人了，杀了四个人。

大二开学的第一天，我就听说了王静磊杀人的事。案件的原委经过几个人的描述也大致清晰了：他家里生活条件一直不好，结果暑假的某一天清晨发现他家赖以为生的两头猪死了，据说这两头猪是准备卖了给他交学费的。他怀疑是昨日和他们家有口角矛盾的邻居下了药，于是他趁着上午邻居家男女主人上地里干活的间隙提着菜刀去了他们家，砍死了爷爷奶奶，并用被子闷死了还在炕上睡觉的两个孩子。警察去他家的时候，他正在家里看电视，没有一点反抗……那一年，他和我一样，还不到17岁。

那几天我心里久久不能平静，我真希望这件事就像初三的那次开山刀事件，最后证实与他无关。我刻意会在课间或者放学下楼的时候绕到他所在的班级往里看几眼，但是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一直到我高中毕业，我也再没有见过他，而他杀人的事，似乎只传播了一个月，就再也没有人提起了。

人都是善忘的，学会了对记忆的筛选，学会了趋利避害，然而我深知，每一个欺负过他的人包括我在内都是一个杀手，我们有意无意做的那些错事，说的那些过分的话，都是一把小小的刀。王静磊只是内心积攒了所有的仇恨不公与委屈才杀了四个人，而我们呢，我们是拿着小刀一刀又一刀削掉了他的善良，一刀又一刀削掉了他对命运的希望……他一生在监狱度过，我们大多数伤害过他的人却可以自由甚至心无愧疚的生活到老。命运的天平上，谁能说得清公平与正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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骄傲恶毒的少年可能并不恶毒只是骄傲，平凡善良的男孩可能并不善良只是平凡。愿每个人都能被温柔以待，也愿每个人都能温柔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