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林
这是李齐邦印象中桂林最冷的一天。
傍晚的天空灰蒙蒙的，飘着小雨，那股刺人的寒气似乎就着水汽在棉袄中浸润开来，冻得他直哆嗦。
此刻，发电厂的工人们都聚在一台电话前，等着省城的联指总部发号施令。
甘志平呼噜呼噜的抽完了最后一口草烟，又开始烦躁了。他从板凳上坐起来，开了坝洞的大门走了出去，守门的几个年轻工人也没拦他，因为大家都知道他去干什么。
没有一会儿，他便回来了。大家都抬起头来看着他，像是在期待着什么。厂房里光线太暗，不知哪里叫了一声：“他们走了没得？”“没得，”甘志平摇摇头，“还在那里坐着咧。”
大家便又都失望的低下头去。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在这种偏僻的山区里，也有“四二二”的人。更没有想到，他们居然可以组织愤怒的村民攻击厂区。
李齐邦想来，应该是两个月前造的孽。那时候电厂就是半停工状态了。不说灵川县城，电厂附近的镇子都供不了电，更不用谈附近很早就通了电的村子了。
接着就是上个月中旬那样，党委的唐宏书记突然召集全体员工开会，通过了一个《五坪潭水力发电厂坚决忠于联合指挥部革命路线的决定》。开完会第二天便派了两个年轻工人去市里的联指分部报道，这没想到刚到县城，就被造反群众给打了一顿，赶了回来。
大家都不以为意，虽然书记现在才宣布电厂站在联指一派，但大家早就知道，这个大型的，由省政府指派人员管理的水力发电厂，迟早会站在造反派的对立面。
书记马上多派了十几个人一同上路，这次没有人拦他们了。可是他们回来后，把自己的所见所闻给大家说了一通，大家便都开始害怕起来。
“市里头开始打起来了！”
“听联指的人说，南宁还打枪咧！”
“你们那算什么，柳州的四二二直接进军队里头抢大炮！”
讲来讲去，总而言之，就是天下大乱了，大家都很紧张，害怕着什么时候灾难就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唐书记和郭毕城厂长倒是比较冷静，颇有一种天塌下来都不怕的气势。厂长叮嘱家在县里的工人以后尽量少回家，多多和家人寄信互报平安，而书记很快的就把批斗组织开展了起来。
按照毛主席的指示，书记立刻叫人抓了几个工人里的坏坯子登台，龙玉灵就在其列。他和另外几个工人自己组成了一个小团体，拈轻怕重，办事靠嘴。他们的做法早就招致了工友们的不满，但大家又碍于龙玉灵的父亲龙顺祥在市里任有官职，不好发作。
这回好了，龙顺祥被造反群众抓出来游街后，他自己也没有了往日的风光，整天灰头土脸的，尽量避免集体活动，可还是没有躲过被批斗的命运。
斗倒了工贼，大家心里稍微安稳了一些。工人们觉得自己可以守得电厂一块净土的时候，天气突然变冷了。屋檐上挂起了冰牙，高一些的地方甚至盖了一层薄雪，罕见的低温侵袭了桂林。
可是木炭的供给少的可怜，电热炉又用不了，弄得周边村庄的老百姓们怨声载道。当他们看见只有厂区是灯火通明时，更是怒火中烧。
终于，到了今天上午，冲突还是爆发了。愤怒的村民冲进厂区，殴打了他们看见的每一个人，随后进入厂区的则是两个写着“打倒五坪潭反革命”、“解放五坪潭”的横幅。
面对这次村民的突袭，工人们显然失了神，匆匆忙忙的退到了大发电机所在的坝洞里面，把大门给关上了。
唐书记不知所踪，郭厂长倒是及时反应过来了，和着一部分工人们一起躲了进来。没有了主心骨唐书记，郭厂长似乎感觉到自己责任重大。他搬了个板凳让自己站的稍微高一些，对着工人们讲了一通话：
“工人同志们，这一次暴动村民，袭击了我们的发电厂，显然是有组织的！”
“四二二的反革命分子深知我们厂在桂林的重要战略地位，他们早就组织起来了，只是我们太迟钝，没得及时察觉到！”
“他们欺骗群众，讲我们消极怠工，与人民为敌，实际上咧，是斗争形势过于严峻，生产不得不放在第二位！我们打倒的龙玉灵一流，不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吗？”
“他们为了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蛊惑群众为自己所用，他们打我们的同志，砸我们的房子，为的就是打倒我们，控制电厂，作为和桂林指挥部谈判的筹码，我们能同意吗？”
工人们开始交头接耳，咬牙切齿，他们的情绪已经被调动起来了。郭厂长又继续说到：
“同志们，你们再想想你们的老婆，你们的崽啊女啊，如果你们被打倒了，他们没得了你们的保护，没得了电厂的保护，他们受到反革命分子的骚扰，还会少吗？”
“那是当然不可能了，”很多工人已经愤怒了，“拿东西出去搞死他们！”
厂长停一会儿，示意工人们安静下来，只是说到：“我们是不能随便动武的，要向桂林市请示一下。”
“那就快点！”工人们催促道。
厂长立马走向发电机控制室，工人们也跟了过去。只见他拿起电话，说了一下情况，嗯嗯啊啊了几句，便把电话挂了。
“什么情况？”
“市里头讲要请示一下省指挥部，因为这涉及到可能会破坏五坪潭的水库功能，”厂长摸摸头，“等吧。”
工人们没有料到的是，这一等，就是一个下午，直到现在，也没有电话打进来。
他们焦急的等待着，想着到底要等多久，莫非得不吃一点东西，在这个阴暗的坝洞里待上几天吗？
不安的气氛开始在工人之间扩散，厂长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便从控制室的抽屉里拿了毛笔和墨汁出来，让李齐邦去写个横幅，打算活跃一下这里的气氛。
“齐邦，你去写几个字，等下讲不定就要用了，他们打横幅，我们也打横幅，气势上不能输。”
“写哪啊？”
厂长把丢在控制室角落里的老横幅拿了出来，上面写着：“积极建设水库，积极生产电力，积极服务人民”。
他把它翻了一面，“就写这。”
“写点什么咧？”李齐邦问道。
厂长摸了摸下巴，说：“忠于指挥部正确领导，打倒四二二暴乱分子，”然后又自顾自的点点头，“就这个。”
于是李齐邦把纸铺在地上，准备开始书写。大家都围过来看，弄得他有些紧张，便更加小心了一些。
他正写到一半的时候，电话响了，厂长赶紧跑过去接，工人们的注意力也都被吸引了过去。甘志平催促他快点写。
厂长挂了电话以后，宣布省指挥部同意了工人们可以使用武力抗争。大家便激动了起来，正好李齐邦的字也写好了，他们便赶紧用两根竹竿把横幅给打了起来。
“大家活动一下，拿上东西，”厂长说道，“还有，千万不要打死人！”
工人们都答应了下来，拿起钢管，扳手，锤子，便跟着厂长到了坝洞门口。
厂长把门一推开，便大叫道：“打倒四二二暴乱分子！”
“打倒四二二暴乱分子！”工人们齐声应道，跟着厂长冲出坝洞，向村民们聚集的地方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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