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

家中的方言奶奶叫做阿婆。我的阿婆是个没落地主家的女儿，嫁给了我的阿翁，没落地主家的儿子。祖上并没有留下什么衣食无忧的财物，只是留有一座门槛高高的大宅子。我并不知道他们从民国初期活到二十一世纪初期经历了多少艰辛苦楚，但我明白，他们需要一直活得很努力。

我从小跟着爸爸妈妈，在阿婆跟前的日子屈指可数。所以跟阿婆并不亲近。对阿婆最早的记忆是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到老宅的门槛比我的腰还要高。那次可能是阿婆生病了，她躺在屋里的床上招手让我进去，爸爸妈妈也把我往里推。我看着老宅黑洞洞的房间生病的老人死死地抓着门槛不愿向前。最后大人看出了我的害怕便放弃了。我并不知道那时候阿婆是否看着小小的我有落寞的眼神。

后来，日子一直往下过，高高的门槛也变得低低的，最后大家都搬出了几百年的大宅子。而我也长成了一个大人。

念大学的某个暑假，在老家避暑。某天早起吐得昏天黑地，医院的医生也没有办法。妈妈有些无措，说去伯伯家，找伯母和阿婆。那天就阿婆在家，刚到家我就奔进卫生间，虽然除了能吐点水已吐无可吐，可是我的食道依然吐得很欢实。出来后阿婆点了三根香在等我，在我身上绕了绕，念了念我听不懂的方言。本来每隔不到十分钟就要吐得我，在之后的半小时里喝了水也并没有再吐。也许是有些虚脱，我趴在客厅的椅子扶手上。阿婆看到后，和妈妈说让我去她床上睡会。阿婆的床是木板床，很硬，觉得硌，并不好睡。但是我却很安心，迷迷糊糊的竟也睡着了。睡着前听到阿婆和妈妈在客厅说我，阿婆喊我“妹”（家中方言对家中晚辈女性的爱称）。这是我映像中第一次听见阿婆这么喊我，我笑着就睡着了。

之后，我在家的时间越来越短，基本就缩短到了春节7天，见到阿婆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但是在她去世的前20多天我在她眼前晃了一周时间，虽然那时阿婆常常认错人，一会把我认成我的表姐一会把我认成我的堂姐。最后要离家时，我坐在床边，拉着早已卧床的阿婆干瘦的手说：“阿婆，我要去上班了，不能再在家里陪着你了，等我什么时候抽出假期了，我再回来看你。”阿婆已经听不太清我说什么。姑姑趴在阿婆耳边说：”小孙女要去上班了，如果之后有假期再回来看你。“阿婆闭着眼，慢慢点了点头。我正准备放手出去，阿婆突然睁开眼低哑的声音对着姑姑说：“跟小妹（坨）说，出去上班要好好照顾自己，万事小心，注意安全。她哥哥去上班的时候我也都是这么交待的。”我点点头，摸了摸她干瘦布满青筋的手就出去了。我想当时我说下回再回家看她时，阿婆和我心里都清楚，下一回应该就是天人两隔了。但是阿婆去世时我并没有回家，现今，阿婆去世一年多了，我也依然没有去看过她。

就在我那次离家的十多天后，我给妈妈打电话，背景声音特别嘈杂，她和我说她在大街上。那一瞬间我突然就知道阿婆去世了。我停顿了几秒说：”那你好好逛街，我要去吃饭了。“家里的长辈到晚辈所有人都在有意隐瞒着我。我想家里人就是这样子吧，应该相互成全。过年时回家给外婆准备了礼物，朋友说你应该给你阿婆也带礼物。我想了想，也许阿婆收到礼物会高兴，会因为这一份礼物还在家里等我回去看看她。于是连夜再买了一份一模一样的礼物。

回家给外婆送礼物时，外婆对我说：”阿婆去世了，你知道不？“ 我点点头说：”嗯，我知道。”后来我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溜进阿婆的房间认真的看过，一切都没有改变，就是阿婆的床立起来靠在了墙边。对啊，其实并没有改变什么。

其实去过好多次火葬场后，我开始坚定的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死亡，就是爱你的人换成另外一种姿态继续爱你，而你也会继续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