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景旧曾谙(作者:简宝儿)

风景旧曾谙(作者:简宝儿)

        雪花自天空不紧不慢地盛放开来，倒也给尘世繁忙的日子添了一桩探花的雅事了。

        她就那么兀自地开着。

        当她尚且是星星，摇篮是壮辽的天空。清冷的月光下，远远的总让人不由地在内心里就升起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之感。这也是难怪的，疏落的性子使然。而当她历经春的微风，夏的细雨和秋的澄澈，终于出落成标致的小儿女的模样。即使下得凡间来，亦是纤尘不染，婷婷玉玉的样子。       

        细碎。飞檐扑窗。初起如沙，如粒。竟让我想起，夏日雨后傍晚暮色初起时，长街上密布的星星点点的光的碎片。偶有飞车驰骋而过，原本想长久地耽溺于小水洼中的碎片，于是变成了短暂的逗留。那碎片也跟着飞车一并呼啸而去，直至拐过街角，消失不见；莹莹。飞花溅玉。如蝶，如羽。跟着花枝一同摇曳的，有待放的花苞，亦有初绽的玲珑秀色。风儿是应景的叶片，立于枝头。莹莹的叶，莹莹的花，累累簇簇，相得益彰。可否嗅到冷香扑鼻？又想起少年初恋时的那一份丹心。眼随她的眼，顾盼生姿。心随她的心，义无反顾。此生亦不复再见；尽兴。倾而雪密。如真，如挚。扬扬洒洒。她就那么扑簌簌而来，宛似白色的海潮般壮阔，却毫无掩饰曾经内心的迢遥与辗转曲折。而我，用力地张开双臂候迎着她，是欢喜的姿态，亦有迎接的赤诚。那是天空于世间万物，怎样的一种磅礴的包容和施与？

        空气里具是怡人的雪的气息了。

        而这样的时候，绝不会想起纤纤二字。

        只有在毫无征兆的午后，你坐在身边炉火旺盛的温室里看一本书，沏一杯茶，檀香氤氲着，那不经意地一抬头，想是望见的这窗外的小景儿，才可谓之为纤纤的，纤纤的细雪吧。小窗内的人儿惊喜着，就连这惊喜也一并是纤纤的。

        冬雪的时候，当暮色初临，穿过黄昏里沸腾着的种种喧嚣和灯火初上时内心泛起的迷离里所看见的树木的静，长久的在我心里留着。一瞬间，竟以为回到了故乡。

        洒洒玉尘花，温柔探碧纱。眉边开一朵，便得半生瑕。

        而我此刻所试图念念分享与你的，都是旧年的雪景了。入冬以来，连零星儿的雪花都还未见影踪，想它纷繁而至的景情就着实有些奢侈的味道了。不免多少让人有些失望之感萦绕在心间。转念又一想，好像近来也曾有过那样的几日，穿了厚实的棉衣，围巾、手套裹戴齐全了才有了出了门去的勇气，虽称不上是刺骨的冷冽，也说不上是酷寒得彻骨，可多少也有了些即将迎了雪的架势了。等所有的穿梭的车流与人流的鼎沸之声都散了去，夜晚终于安静下来时，在靠近小窗的罅隙里，听来两三声小小的风号。这风号，有些曾别在房门外道路两旁零星的枝桠间，有些却是不知在谁家房檐下的拐角处，久久不肯离去。如时光之书签，暗香浮动地沉溺在季节的一隅。在冬天该有的肃穆里，这仅有的凛冽的几日，来给初雪打个前站也说不定呢！这样想着，心中的失望之感便去了大半了。

        意中有雪，心内无尘。

        每个人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桃花源吧。

        而他的桃花源，虽然尚且还未着手去开采，却早已在我这个有幸旁听了他的梦想的人眼中芳草鲜美、落英缤纷了。鸡犬相闻，亦不是多么遥远的事了。

        尚未出得小城，天色就已暗淡下来。往日里坐乘四个人的位子，竟只有我一个乘客。一颗急于归家去寻得安稳踏实的心，虽在黑夜里行程的是否安全上有些小小的忐忑与疑虑，竟也未下得车来。给友人发去简讯，诉之于车内的境况。电话瞬时响起，言语间具是不已地担心。在外奔波的人啊，大抵都有这样一颗似箭的归心吧。像是连着那扇最简单不过的家门，都有着洗礼疲惫的别样意义。电话挂断，像往常一样，是客套的攀谈，也试图于简单的对话里寻得彼此相熟的人。工作十年，在节日的往返和每一次内心的小小迁徙里，于做这一行的出租车司机们早已熟络得太多。甚至言谈话语间，也一知半解地知道一些这些哥哥、姐姐们的简单家事。中年人，开始有些发福的身材，声音听起来是异常沉稳的重低音，鼻音也是很浓。平时，早已习惯用阅读占去车程的我，未曾想到的是，这一程的主题竟都被他的梦想占去了大半。但我却不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合格的旁听者。那一瞬间，出租车内窄涩狭小的空间仿佛都变得豁亮起来了。因着他的梦的光泽，因着他的讲解的生动鲜活。旁听者的身份已然不足以表达我对他的梦想的积极参与。

        “哇，您这么有想法呀！”“这个纯天然的绿色饲养方法真是太有创意了！”孩子般琐琐碎碎的助威声，像是鼓舞壮大了他的梦的士气，他愈发地说得起劲儿了。

        “真的，我有这个想法怎么也小半年了！我都想好了，我谁也不雇，我就自己进山去租一块儿地。去哪里租地我也做了打算。去哪里抓品种好的小柴鸡仔我都打听好了。我那二大舅子就在农村养柴鸡呢，守着这么好的便利条件，我得用起来呀！你说是不？我先种点儿葡萄，再打几眼山泉水。这些小鸡我天天撵着它们有蚂蚱时吃蚂蚱，有青草时吃青草。等到葡萄熟了，还给它们吃葡萄。我那葡萄可不是为了卖，给人种了吃的，那是专门给我的小柴鸡吃的。反正啥有营养我给它们吃啥，必须保证这些柴鸡下的蛋是绿色无公害的。”

        “我也不多卖，就卖十块钱一斤。我得让咱们这样的普通老百姓都吃得起。慢慢的，买的人多了，我再进点儿包装盒，卖点儿带包装的。讲究！看人呀，送礼呀都能拿得出手。”

        “你看我这想法咋样？是不是特好？”

        他就那么蜻蜓点水般地讲述着他的梦想，虽然这一路我也没看到他的正面表情几次。在看似平淡的讲述里，却让我这个只是坐在旁边倾听着的人，早已被他朴实话语的弦外之音打动了。

        出租车司机的梦就在他手指烟草的一明一灭间闪闪发着光，有时它们又远远地落在道路两旁乡村人家的厨房里，点起了莹莹的灯火，让这人间的烟火气都生动鲜活了许多。有时，它们又落在迎面而来的大车司机的脸上，长途奔波的疲倦仿佛瞬间就消散了去，   

        那一刻，我明明看见他的内心正经历着惊涛骇浪，也许它们在这个暗夜里无声，我也知道，它们可能尚且还只是个梦的雏形，那又怎样呢？不由地就想起了那句“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火，路过的人只看到烟”。那我的梦呢？它们还清晰地存在着吗？因着那些行进路途上的迷茫而犹豫不前了吗？这样想着，不觉眼前的夜景竟有些模糊了。我就这样倚靠在车窗旁，与窗玻璃上那个短发的女孩一起，肩并肩地睡着了。 

        夜车疾驰的路上，远远地传来道路两旁的村庄里零星的犬吠声，还有不知所以的鞭炮碎裂声。恍惚间，旧历的新年就在眼前了。不由地想起汪曾祺先生的那句“山间除夕无他事，插枝梅花便过年”。

        一回风雨一春秋。岁末，眼前历历在目的依然是这一年的喜、怒、哀、乐。光阴的滤网下，当所有的时间蔓延至幽微，喜与乐，哀与怒，流逝的岁月带给我们的，都该是尽透着清香的温存心境。于我，这一份温存心境下的每一处辗、转、腾、挪，我都想借了文字低声轻诉与你。我愿是耽溺在文字叶片上的一滴露水，即使转瞬即逝，亦曾在这与你相遇的每一次晨曦里执着晶莹。

        沈从文先生有一篇文章——“世界虽大，我却总与过去相遇”。而我以为，人珍惜着每一场与过去相遇的同时，还是要有努力阔步向前的姿态的。过去是回忆，它与读书承载的使命一样，是“下笔如有神”的养料，更是滋养我们成长的盈盈沃土。   

        回忆是沃土，明天是阳光。终是要内心的枝繁叶茂，遮挡余生的风雨兼程。

        风景旧曾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