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味道

世间万物都有它的味道。哪怕是空气，是水，甚至是阳光。

季节也一样，春有春的味道，秋有秋的味道。

对于我这种从小在农村长大的孩子来说，记忆中春天的味道是最特别的。那是秸秆根被翻出泥土的味道；是经历了一冬枯黄的白菜叶被焚烧的味道；是拿着铲子在地里挖芥菜的味道；是地里泼洒的农家肥的味道。

如今，大部分时间都在城市的钢筋水泥中度过，在老家的时间越来越少，记忆中春天的味道也越来越淡。

好在还在北方，每年春天大风刮得让人睁不开眼，空气中飘散着细微的颗粒，弥漫着泥土的气息。就是这泥土的气息，偶尔还能让人回忆起记忆中春天的味道。

小时候常常背诵杜甫老先生的《春夜喜雨》：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彼时虽然不能理解这诗中的意境，但却能感受到春雨也是有味道的。那味道是夹杂在风里，混合着水气、夜色和泥土青草芬芳的气息。

春天，是孕育生命的季节。大地上的生灵经历了一冬的蛰伏，都在期盼着这一场春雨，借着这生命之水，重新焕发生机。

如今，当我又一次在空气中嗅到了这记忆中的味道时，我知道，春天又一次要来了。周而复始，天道轮回。去年的春天依然恍如隔日，前年的春天也依稀可见，乃至十年前，十五年前的春天仍似曾相识。可是，人还能回到从前吗？

古人告诉我，“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其实每个人也有属于自己的味道，甚至同一个人不同的年龄段也有不同的味道。幼年时乳臭的味道，青年时荷尔蒙的味道，中年时风尘的味道。

我的奶奶活了八十三岁，在她生命最后的几年里，我从她身上闻到了腐朽的味道，那是一种老年人身上特有的味道。是生命走到尽头时，向世间发出的一种信号。

奶奶去世后，我曾一度陷入深深的恐惧。这是懂事以后第一次至亲之人离去。我担心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我其他亲人乃至我自己身上。于是我妄图探寻生命的真谛，我翻了很多书，包括哲学、宗教、社会，但最后总是一无所获。不错，人类实在太渺小了，对于宇宙的理解实在是微不足道。

慢慢地，我又豁然了。恐惧，是因为时间无法逆转，一旦过去了，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与其说我怀念从前的味道，不如说我在怀念从前的人。味道，只不过是承载情感的一个载体罢了。生命逝去以后，终将归于尘土。它们并未消散，不过是换了种存在的方式继续陪伴在我们周围。或许一花一叶，都残留着已离去的至亲之人的味道。

这些道理古人早就告诉我们了。为什么清明要祭祖，在这万物复苏的季节里，一切都会重新开始。过去了的，也将以另外一种形式参与其中。

所以，当春天再一次降临时，请闭上眼睛，去感受空气中花、草、泥土的香气，去感受着世间的美好。

2020年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