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兰成的文字,繁华厚重,格局开阔,气象万千,有返璞归真的处子情怀,如“我养的一只绩佳婆婆入夜果然也叫起来,一样是那种金鼓夹丝弦之声,又繁华又爽朗。但是我因为待它好,开出笼来看看,给它飞走了”。
我以为好在后两句,有一种天然烂漫的情怀在里面。好的文字如同种子,能在不同的心境土壤生根发芽,伴着时光枝繁叶茂开花结果,他的文字就有这样的好,使正在读的人,时时地生出一种静待花开的虔诚来。
读好书犹如参禅,初见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沉浸其中时,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及待走出来以理性观之,才又见山是山,见水是水。
我因初见先生的书,又有许多地方不懂,所以只是沉溺于文字,思想脉络更看不分明,无力宏观把握,只能微略分享文字散发的香气而已,对于那无限春光,只能在悠悠时光里,心境辗转处方能细细体味。
况杨照形容《今生今世》为“一座庞大向度,深奥结构的存在若隐若现,文字只是勉强露出的冰山尖”。故本书并非通常意义上的自传,而是中国民间,江山有思。
记得庆山在《素年锦时》中这样写道:
“一个老人写童年时候听到一段横笛,“这时有人吹横笛,直吹得溪山月色与屋瓦皆变成笛色,而笛声亦即是溪山月色屋瓦,那嘹亮悠远,把一切都打开了,连不是思心绯徊,而是天上地下,星辰人物皆正经起来了,本色起来了,而天上世界古往今来,就如同银汉无声转玉盘,没有生死成毁,亦没有英雄圣贤,此时若有恩爱夫妻,亦只能相敬如宾。”
这般富足而坦然的性情,不经历几番沧桑又如何会风清月明。对美好的文字,阅历过浅的人阅读是种浪费。撇开一切外界是非,他写的字是有大美的。到二00六年他刚好一百岁,早已故去的老式中国文人。此地没有人纪念他”。
今天看到《今生今世》,才知那位老人是胡兰成。是在韶华胜极这一章中,题目叫《暑夜》,地点是浙江嵊县的胡村,胡兰成的故乡。他半生飘泊,对故乡有思无恋,唯将溪山脚下的村子形容的这般豁达明亮,现实喜乐,山上羊叫,桥上行人,桥下流水汤汤,万姓人家皆在日月山川里,自有一种远意。连母亲的叫骂竟也是“天然妙韵”。
胡兰成写自己和玉凤,自相亲下聘举行婚礼,婚后朝露般的少年夫妻恩爱,直写到与玉凤七年夫妻,生死别离。
展现的是浓墨重彩的中华文明,是荡荡莫名的民间夫妻恩义,是那个时代婚姻中的女子,是那个女子坚贞无悔的大信大爱。是中国民间妇道的“华丽深邃”。
胡兰成二十岁与玉凤举行婚礼时,正赶上两乘花轿在十字路囗交叉而过,那时他倒担心抬错了,后来私下询问玉凤,玉凤道“这岂有个会弄错的”,行文至此,亦是含着泪的微笑。
他写“夫妻恩爱当时是不觉的,惟觉是两人,蕊生与玉凤。玉凤在溪边洗衣,捣衣的棒槌漂走了,我赤脚下水去捞住给她,就站在齐膝的浅水里帮她把洗的衣裳绞干,水滴溅湿了踏石上静静的日光。周围山色竹影,因有这溪水都变得是活的,桥头人家已起炊烟,两人所在之处只是这样的沙净鱼嬉,人世便好比秦始皇帝的峄山刻石,“因明白矣”。
他写玉风“她虽不进学校,也一般感知了民国世界,她并不勉励我,而只是相信我,男子的大志是动的,女子的大志却使她这人更静好”。
想来与张爱玲婚书中的“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是感于彼时心境吧,只是那时玉凤已殁。“我出灵帏,到正房见母亲,母亲含泪带笑叫我蕊生,那一声叫里有万种怜惜,……”。
他写“玉凤却来到生地亦不畏慑,因为有丈夫作主,因为夫妻在人间是这样的大信”“中国文明里的夫妻之亲,竟是荡荡莫能名”“人世是可以这样的浮花浪蕊都尽,惟是性命相知,我与玉凤七年夫妻,亦行于无悔”。
胡兰成一生邂逅的众多女子,在《今生今世》中,唯玉凤的部分着墨最多,也最饱含热泪,他说儿时的啼哭都已还给了母亲,成年后的号泣都已还给玉凤。原来,女子在嫁人时就已经步步莲花般心意坚定,对夫君是有大信的。即便是今天,亦是如此,只是隐在心底浑然不觉。“新郎新娘每行动必随以鼓乐,人世是可以好到像步步金莲的”。
胡兰成说当时是不喜玉凤的。及至二十年后回忆,玉凤已去世多年,却似仍娉婷于心头笔瑞,历历往事清晰浮现,明心见性,也只能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一切皆是自然天性。
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人,亦是彻底放下高蹈的自我意识,将自已匍匐成大地的姿态,无条件地接纳一切……
以至于时时拼尽全力。于人与已无益,却是必经的道路。及至回望,才见分晓。
我想,渭水与泾水定是自同一个女子的心上流过吧。
若有轮回,她前世应是玉凤一般的女子,也是心存胡兰成所说的“大爱”与“大信”的,却亦是浑然不觉,自然天成。
二十年的婚姻,已是一生一世,接下来的岁月,却是轮回的新生。
想到那个没动笔的题目《你为什么不离开》那么多遭受家庭暴力虐待致残致死的女性――不离开的原因,不仅仅是社会传统生存子女的问题,与她们对抗的还有另一个自已啊!
或许,每一名女子,都曾经与玉凤相似,胡兰成与玉凤相知,亦能与天下许多女子相知,且待因人事因天命一朝别离,纵然此去经年,亦是有憾无恨。
保容以俟悦己,留命以待沧桑。
窗外灯火阑珊,年味渐淡,透过薄薄的夜色,我看到一位“老人”独坐桌前,瑞然执笔写下《凤兮凤兮》……
胡兰成自四三年三月开始写今生今世,至四八年三月写成,当时不过才四十二岁,已然是沧海桑田后风过无痕的清清朗朗。文字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处处有光明与欢喜。正如本书序言中所说“虽是颠沛流离,却以翻转生命的姿态,欢喜的笔调总结和反省一生,在其笔下,一路展开的,尽是悠悠人世的美丽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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