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蝶望向郭汪两人,对展昭缓缓道:“他们素来不是鲁莽无礼之人,今日如此做法,其中必有原由,是么?”
展昭道:“江湖险恶,我们不能处处为别人着想。”
“小蝶,我们走罢。”展昭握着她的手便想离开,他的手粗糙而又温暖。
“慢着。”郭瑶的声音飘忽的像是从旷野中传来。
这时正好刮起了泠冽的山风,吹进幽暗的洞窟中。小蝶身上泛起了一阵寒意,但并不是因为冷,而是她直觉到了恐惧。
无缘由的恐惧。
“我要杀你,是有缘由的,你想不想知道?”郭瑶平静的说道。
展昭不想再听,小蝶却呆站在那里。
人确实是不大能够接受无缘无故的恨意的。
好奇心驱使她留了下来。
郭瑶的表情已分辩不出是哭是笑…她缓缓追忆道:“在许久以前,我和你一同遇到了一个男子,而那男子娶了我,但又不爱我,我终日活在郁郁寡欢之中…直到上元灯节的那场大火…我见到他对你…。”
她语声虽低沉,但却又是那么尖锐,每个字都像是针一样,即便是掩起耳朵,它也会从你手掌间钻去你的耳朵。
她忽然又残酷的笑了,道:“…昨夜的事…只因嫉妒是世上最为强烈的情感,煎熬到最后,我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坚强还是执迷不悟。”
“这世间本就很多事强求无益。”展昭叹道。
小蝶深深叹了口气,对展昭说道:“如此看来,她原来也是个痴情人…师兄…。”她欲言又止。
展昭已经了然她心中的感受,只要她想,他又有什么不能为她做的呢?
于是展昭轻抚小蝶的面庞道:“此事我可答应你不追究。”
他提剑看向两人:“趁我没有改变主意之前,你们走吧!”
可惜郭瑶皆不为所动。
活着是或是为了爱,或是为了别人的期待,或是为了可期的美好未来。
而她什么都没有。
一呼一吸之间,找寻不到意义。
就算还活着,也和死全无分别了,这才是一个人最悲痛的时刻。
她的幸福已经从云端重重坠落,为什么小蝶却可以开始另一段人生?
“强求无益?”郭瑶冷笑道。
“到底是谁在强求?但凡你还有一丝良心,便不应和她在一起。”
“为什么?”小蝶追问道。
“龙姑娘,让我来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郭瑶言笑晏晏,仿佛当年教她同心结一般的亲密。
秘密被藏在潘多拉的盒子里,被压抑着不要打开、不要打开。
沈柔曾经差一点打开。
赵祯曾差一点打开。
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展昭不敢赌,因为他们之间的事太复杂,她该如何面对这解释不清的过去?
但是仍然阻止不了一切的发生。
郭瑶像在讲述一个和自己不相关的故事一般,道:“从前有一个人,她牺牲了一切,但却从无一人知道,世人说起她时,只道是狐媚惑主。”
她接着道:“她牺牲了一切,但却连她的兄弟亲人,都不能谅解她,她的师父,更是将她当个叛徒。龙姑娘,你说这样的人可悲不可悲?”
展昭已经知道她的意图,阻止道:“郭瑶!你不要断章取义,这件事时机成熟时我自会对她说。”
小蝶已经明白郭瑶说的即是自己,她呆呆的出了会儿神,喃喃道:“你…继续说下去。”
郭瑶道:“她母亲去世了、她的大哥也死了,但她在这世界上,唯有一个最亲近的人…但是…。”
郭瑶笑了。
“但是什么?”眼看隐藏已久的秘密即将一朝大白。
郭瑶道:“但最后她的爹爹因他、因开封府而死、她的二哥更是死在了这人手上。”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叙出了个惨绝人寰的事,伴着郭瑶凄婉的语声,又有谁能不为之动容?
已经泪流满面的小蝶,突然抬起头来,她反手抹了抹脸上的泪痕,颤声道:“你…你究竟说的是谁?”
“你们…你们为什么都不说话?”
展昭握紧了手中的青峰剑,最担心的一幕终于还是出现在了眼前,并且是以这样一种无可挽回的方式。
一直沉默的汪源道:“此人就在我们面前。”
“展昭,你日日对着她,难道就能若无其事吗?她不是龙小蝶,她是庞凤!身上淌着庞家的血!”
“够了,郭瑶!”展昭厉声说道。
他想抓住小蝶解释,小蝶却一把推开了他。
“你说,这不是真的!”小蝶还抱着一丝希望,望向展昭。
然而展昭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郭瑶眼中含泪,有着报复过后的快意,仿佛极苦的心中夹杂着一丝腥甜,即使知道她拆散了他们,自己也不会因此多幸福一些。
展昭目光沉痛的看着小蝶。
她那苍白、憔悴的娇靥,那曾经明亮的眼神,已然变成了对他厌恶。
展昭解释道:“她方才说的都是真的,但其中恩怨纠缠,是非曲折,却是一时间谁也分辨不清的。”
庞家的所作所为,开封府也好,展昭也罢,皆是仰无愧于天,俯无愧于地。
他唯一亏欠的人就是她。
只因义孝两难全。
“我和她在一起,就是希望这恩怨纠缠能在我们之间中化解,所有对她的亏欠,能由展昭来偿还。”
郭瑶冷笑道:“天下事有时真是凑巧,老天的安排,更是叫人弄不懂。她若不是失去记忆,她怎么可能愿意跟你走?”
汪源亦说道:“展昭,你知不知晓什么叫家破人亡的滋味?!她爹、她兄长,都是原该是她最亲近的人,他们全死了!死在她的眼前,眼下她不仅是连仇都不报,只顾着自己快活、枉为人子!”
每一句话都重重砸在小蝶心上,她何尝不知,何尝不懂,早已满面都是泪水,手却始终被拉着,展昭不肯松开。
早晨的欢喜,已经变成了晚上的叹息。
他们究竟还是离幸福差了一步。
她心里剧烈的挣扎着,此时此刻,轻易说放下和断然说再不相见都是痛苦的。
世上的人那么多,偏偏要她挑起这份重担,展昭若是恶人,一剑了结也就罢了。
可若是爱人呢?
一个自她醒来便自始至终追随着她的身影,无数月光之下紫青双剑的互相模仿,互相追逐和缠绕…。
若她还记得一切,所有的是非曲折或许还有个论断。但若她的记忆死去了,她就彻底失去了和过去和解的机会,因为失去至亲,就是,你以为你可以理解,可以接受,可以坚强,但永远不可能不难过。
可即使是难过,她又怎么能接受手上沾着她至亲的血的手来安慰、拥抱?
“我们之间无论发生过什么事,只要我们自己了解就已足够,小蝶…难道你不相信我?”
小蝶流着泪抽出了手,“我很愿意相信你,可是…展昭,你在杀人的时候,难道就没有考虑过我分毫吗?”
转眼紫霞已出鞘,飘然落地的青丝昭示着一切无可挽回。
生者,注定要背负沉重。
如无意外,她的后半生都将在愧疚与悔恨中度过,永无快活的一日。
痛苦,有时也是一种偿还,自欺欺人的偿还。
因为她要偿还的那些人,早已已经长眠在地底。而赋予她的血液还在每日每日的涌动,永不止息,只要她的呼吸还在继续…。
世间最大的惩罚也不过如此。
原来痛到极致,就是生无可恋,死无可惧。她深一脚浅一脚,逃离了那里。
展昭静默如松、目送她离开的身影,却不能再拉她回到自己的世界。
如果冰与火相恋会怎样呢?
是冰消融了,火也熄灭了。
如果海爱上山又该如何呢?
是海枯了,还是石烂了,仍无相见的一天。
如果日与月纠缠该怎样呢?
是永远的日升月落,此消彼长,日月同辉的片刻时间短暂的如同一场春梦。
梦终有会醒的一天,所以对他们而言分开才是对彼此真正的成全。
这才是宿命的安排。
郭瑶爆发出一阵难以自抑的笑声,像是打破一切的自嘲,又好像是被人生捉弄的无奈。
是云在脚下,是足在山巅,是乱花轻扬如雾,一时迷茫了视线。
此时已是傍晚,日色下有一模糊的身形从远方策马而来,清风掠起他暗紫色的官袍,他稳稳策马至宫前,拂去肩上落花,显得格外温默。
通传的声音扬起,“临安郭诚觐见圣上。”
“宣。”
…
开封府内,包拯正在与公孙策议事。
“圣上突然从临安调任郭诚接任展护卫一职,不知所为何事?”公孙策问道。
“展护卫这调令下的如此着急,想来还是与前些日子的荥县一行有关。”包拯想到当日的情形,说道。
思忖一下又道:“听闻那延州两任经略均被刺杀而死,目前与那西夏战事吃紧、前些天孟津渡又遇黄河改道的大灾,国库正值无比空虚之际,是个不折不扣的苦差。”
公孙策沉默了一阵,“往好了想,那延州眼下正缺能人…学生所指的能人,即要官品阶高,又需武艺高强。上能震慑西夏,下能平定宵小,展护卫的确是个合适的人选。”
“那往坏了说呢?”包拯追问。
“延州为西北边地,是避免西夏进攻的军事重镇,处在层层山岭的围绕当中,学生担心若是此令是有去无返…”。
两人对视一眼,那便是变相的放逐了。
“包大人认为展护卫应该如何应对?特别庞姑娘身份特殊,如果她随展护卫赴延州,恐怕会被别有用心之辈大做文章。”
“正是。”包拯亦点头。“所以圣上此举亦是在断绝两人今后的可能性。但凡调任边塞的官员,都有专门的监察之人,两人既不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身份曝露只能是有害无益。”
“真不知如何向展护卫开口才好。”两人正踌躇之际,展昭不知何时已经立在了门口。
短短两日之间,他凭添了几分憔悴。眉目之间少了几分神采,多了几分冷峻。
“大人,属下愿意前往延州。”
“展护卫,那庞姑娘她…?”公孙策提醒道。
展昭沉默。
想那包拯是何等卓越之人,见他神色有异,心中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开解到:“展护卫本应是浪迹江湖之人,只因如今盛世将倾,深渊在侧,方一腔热血投身于我辈。虽不知你与庞姑娘有何变故,但既是江湖儿女,应知山水有相逢,余生终可期。”
展昭点点头。
包拯拍了拍他的肩,一切尽在不言中。他对于展昭亦师亦友,亦是成长路上的一方明灯。
“此行先顾全大局,待过得几年,我再想办法唤你回来。”包拯安抚道。
“多谢大人,要我何时出发?”
“就在明日。”
此去一别,山高水长,往事如梦似云烟。
多少的甜蜜,多少的怀念。
空留此恨绵绵。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