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雨后阴沉厚重的乌云渐渐拂去，雾气下的村庄停止哭泣。瓦楞上汇聚的点点水流终究承受不住压力，豆大的珠子重重的砸在水泥坝子上，飞溅起淡淡的水花。

 透过沾满灰尘的油纸窗，小木匠眯着眼盯着虚幻的景，不大不小的雨滴声让他很欣慰，差点让他忘却了脚下熟睡的小裁缝。望着小裁缝惨白的脸，小木匠俯下身，摸着小裁缝额头，说了一句：“不怕了，雨停了。”

 小木匠没有去过山外。生在山中，长在山里。山里的一切他都熟悉，街沿边上的那株兰花，村头的那棵梨树，还有后山上的那片柏树林。有时候他会对着兰花发呆，对着石头说话，或者钻进柏树林里静静的盯着斑驳的树影。

 小木匠说他不喜欢爸爸，爸爸总是喝酒，爸爸喝酒后总是打他，他总是呜啊呜啊地哭，但是哭完之后就好了，脏兮兮的小手揩干眼泪后，就跑去找村子东边的小裁缝。

 小木匠说他喜欢小裁缝，因为他喜欢百合花，而小裁缝笑的时候，就像一朵小百合。小裁缝的妈妈每次会在小木匠来找小裁缝的时候摸摸他的头，笑笑他的大花脸，然后拿湿毛巾擦去小木匠脸上的泪渍。

 春天花开的时候,小木匠放风筝,小裁缝拉线;夏天酷暑的时候,小木匠凫水,小裁缝泡脚丫子;秋天结果的时候,小木匠上树,小裁缝拿着花布接果子;冬天下雪的时候,小木匠堆雪人,小裁缝给雪人贴纽扣……村里人总能瞧见两个孩子漫山遍野嬉戏玩乐的场景。

 那些日子就像水晶糖纸一样，包裹着色彩斑斓的记忆，记忆连成一块儿，形成一颗甜沁心脾的水果硬糖，含在嘴里，舍不得吞咽。但糖毕竟是糖，再精美细腻的包装也阻止不了它融化的命运。

 这天，小木匠回家后，屋子里酒气熏天。爸爸歪在一旁的藤椅上，眼皮耷拉着，面色死沉，破布衫上沾满了呕吐的残渣。他而笑时而哭，嘴里默默叨念着别人听不到的话语。看见小木匠回家后，爸爸突然暴起，一手提起小木匠，小木匠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变吓得直颤，脖子处的衣物被揪起逼得小木匠喘不动气。爸爸冲着小木匠怒吼：“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小木匠不做声，任由着爸爸的咆哮震慑在自己身上。委屈、难过、愤怒却在他的心里迸发。随着小木匠被父亲重重摔在地上，似乎什么东西也跟着碎了一地，跟着破碎湮灭。

 银白色的月光使这座小村庄变得如此寂静,小木匠拖着沉重的影子瘸着腿一步步走到小裁缝的家门前。隔着窗户纸，小裁缝看见了那瘦小漆黑的身影。她悄悄走出家门看见小木匠脸上的淤青不觉有些恍惚，她明白他又被这残酷的世界所折磨。

 小木匠和小裁缝坐在她家的台阶上，阵阵晚风吹在树叶上唦唦作响，月光照在两个小身影上映出安和的一幕。小木匠给小裁缝说，他妈妈走的那天也是这样幽静的月夜，拖着些许行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所村庄，离开了他的丈夫和孩子。

 爸爸总是会在醉酒后咒骂那些充满欺骗的日子，咒骂那顷刻崩塌的承诺，他恨着妈妈的背叛，同时，连带着恨着他与她的孩子。他总不怜惜对小木匠施展的拳脚，哪怕这个孩子并不能为他的懦弱所折服。

 小裁缝成了他唯一的朋友，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可以暂时忘却身上的疼痛，拥有片刻零星的快乐。

 小裁缝对小木匠说，雨后太阳就会出来，阳光会驱散所有的阴霾。小木匠迟疑的望着她，瞳孔放大，紧紧地盯着这朵明媚的小百合，若有所思，然后自顾自低头呢喃着：“不要离开我……”小裁缝没有听见这句低语，也不知道，这和小木匠母亲出走那天他爸爸说的那句话一样，甚至，连语调都没有更改。

 夜是乌云隐藏的最好栖息地，不显突兀，也没人会在意，自己睡意深沉间那一场狂暴的雨。小木匠在雨中不慌不忙地前行，回到家中时，全身上下湿了个透。没有生火没有换衣，他兀自蜷缩在角落里，把头埋在膝间，一动不动。

 雷动的鼾声响起，屋内那点点煤油灯的光亮似明似暗，好像指引着小木匠的意识，向他挥手，向他致意。小木匠缓缓站起身来，缓缓走向内屋，缓缓拿起那柄，锋利的小锉刀……

 村庄四面环山的地形拥抱着阴沉的云不肯撒手，清晨的雨还是下个不停。树桠上，房檐上，街沿上，稀里哗啦的不停，空气中弥留着雨季特有的芬芳。拉扯着季夏的尾巴，秋日不急不忙的带来丝丝凉意，孩子们在家中整理自己的玩具，父母们收拾着儿女们上学堂的物件。

 小裁缝的妈妈精心缝着连衣裙上的百合花，嘴角微扬，欣慰之情溢于言表，小裁缝马上就可以去上学堂了，孩子慢慢长大，就像屋外唧唧叫的小鸟，总有一天会离开温馨的窝，练习飞翔。

 小裁缝心中却另有牵绊，一双小手抱在一起，两支大拇指不停的打转，她想了又想，决定去找小木匠道别，于是立马奔向西头小木匠的家。

 气喘吁吁的小裁缝丝毫不顾奔跑中泥点子溅得自己满身都是，还才刚到小木匠家门口，她就扬起手大喊：“小木匠你在吗！我要走了!”可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于是小裁缝慢慢推开门，慢慢走进去，慢慢构思着于小木匠的离别之语。

 堂屋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令人厌恶的酒气难以散去，淡淡的煤油灯光从内屋散出。小裁缝好奇地走进去并问着：“小木匠你在里面吗？”正当她慢慢走进的时候小木匠突然出现在内门框边，面色死灰，一双眼睛没有一点精神。小木匠吃力地倚着门框，双手背后，盯着小裁缝没有说话。

 小裁缝显然有点诧异他的状态，但是她马上表明了自己的来意：“小木匠，我们不能一起玩了，我要走了，我要去镇里了，我要上学堂了。”说着，一双大眼睛也盯着有些不一样的小木匠。

 小木匠突然睁大双眼，一双手猛地按在小裁缝的肩膀上，惶恐的颤抖的说：“不要……不要离开我……”小裁缝被突如其来的举动吓的不轻，正当她准备劝说小木匠的时候发现自己上衣那片鲜红……

 小裁缝捂住自己的嘴浑身颤抖吓得瘫在地上，这时她突然发现地上一滩猩红。尖叫着，小裁缝哭喊着就向外跑，蹒跚的步伐跌跌撞撞。而小木匠像疯了一样拉住她的衣物，冲着她怒吼：“为什么，你也要走……为什么！为什么！”小裁缝试图用尽全身力气挣脱小裁缝，突然一柄鲜红的小锉刀猛地一下戳进了自己的身体。小裁缝终于慢慢停止了挣扎，献血渐渐染红她雪白的裙子，她好像听见了窗外唧唧的鸟叫声，一切那么清晰却又渐渐模糊……

 小木匠颤抖着手，呆在那儿一动不动，手死死拉住小裁缝的手臂不放，双眼却静静地望向油纸窗外，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雨慢慢的停了下来，乌云渐渐拂去，空气变得清新，一缕阳光射向村庄，一切都变得明媚和温暖。只剩下瓦楞上的雨水还一滴一滴的汇集，一滴一滴的跌落，一滴一滴的溅起四散的水花，像昙花一现的美，在阳光照不到的地方，不惊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