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复旦

我从复旦毕业12年了，这是第四次回去。

第一次是姚宝3岁的时候，我们带老王去复旦。那天她高兴坏了，在曦园和燕园里流连忘返。师妹给我们全家在相辉堂前面拍了合影：姚宝可爱得像个布娃娃，我很年轻，姚爸和老刘很帅， 老王笑的如活菩萨。

此后很多年，我都没有再回过复旦。既没有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也没有能被自己认可的成功，回去见了郑先生，该说什么呢？

老王去世以后，我明白了人生实在苦短。如果一辈子不成功，难道就一辈子不见人了么？

所以去年我见过一次郑先生，从他那里蹭了一顿晚饭。

昨天因为工作缘故又回了复旦，从郑先生那里又蹭了一顿晚饭。

郑先生是我的研究生导师，师承章培恒先生。他人极瘦高，喜怒不行于色，从里到外，都浸透着淡泊。

郑先生的书房

读书的时候，我的毕业论文十余万字文言文，他是逐字逐句帮我修正的。我当时心里很是过意不去，笑问他是不是给我改论文比他自己写论文还难。

先生也许知道我不是块儿上进的料，所以从不问我工作的事情。倒是每次都会问我家里的一些情况。我说想把姚宝送到日本去读书，先生说日本是个极规矩的社会，让孩子去锻炼一下是好的。

对于“背叛”了学术这条路，我在心里始终是过不去的。毕业的时候，我曾经为了当公务员这个事情对先生说抱歉，先生当时原本是埋头写什么东西的，听了我的话，把头抬了起来，看了看我，轻轻地说了一句：离开学术这个怪圈也未必是件坏事。然后又继续埋头写起来。

昨天我和先生说当年情非得已，除了公务员，没有人要我工作。先生安慰我说，后来有很多师弟师妹也考了公务员。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家国天下的信念没有了，圣贤之道被丢弃了，任何一个保持尊严和底线的人，只会被人嘲讽。

古籍所有位陈正宏先生，极为儒雅风流（极有文采）的教授。我和陈先生唯一的交集是当年研究生入学考试“文史知识”一科由他出题并阅卷。据说我因为字迹清秀，给他留下了比较深刻的印象。陈先生曾经给毕业的学生写过一句赠言，被学生当做签名档。那句话是：奔走红尘，莫忘曾经是书生。我不知道他的学生是否记得，反正我是时刻都没有忘记过。

这当是不忘初心的另一种说法。可是书生是什么？ 百无一用是书生，不折风骨也是书生。古时的书生唯圣贤，今日的书生总要讲道理吧。可不论古今，不被金钱收买，不为权势折腰，总是书生该有的底色吧。

所以古代有书生，如今书生基本是要死绝了的。就像小倪爸爸说的那样，全国人民对小朋友只有一个要求——现在好好学习，长大多挣钱。这是把小朋友们都往钱眼里面撵，哪里还出得来甘于清贫信守执念的年轻人。

吃过晚饭，我在光华楼前面挥别了郑先生。没走几步，我忍不住回头望了望先生。看着风中的消瘦身影，心里突然涌上一阵难过。

下午开会的时候，复旦的那位负责人说，复旦大学不能只做看不见的东西，今后要为社会做些看得见的东西。复旦的教授不能成天坐在学校，要走出去。

我听得倒吸一口冷气。

大学不是工厂，也不是企业，做出来的东西看不见才是正常的，也是正确的。让教授走出校园，那学生谁来教？学术和科研谁来做？如果说理工科可以走出去，那人文学科呢？像古籍所这种要把板凳坐穿才能有所成绩的领域，要怎么走出去呢？

根据复旦大学官网，作为一所世界知名、国内顶尖的综合性研究型大学，“复旦大学学术影响力进入ESI世界前1%的学科领域数17个，位列国内高校第3名，其中，化学、材料科学、临床医学、药理学与毒理学进入全球1‰。U.S.News世界学科排名中，有4个学科跻身世界前20，数量在国内并列第二。在QS世界学科排名中，复旦有20个学科位列世界前100，总量在国内排名第三。”

如果真如那位负责人而言，复旦没有做出什么看得见的事情，那么以上排名是从何而来呢？

真正的实力就是隐形的。如果说复旦的教授还需要整日跑项目四处投标，吐沫横飞地应对权贵阶层和资本市场挑剔的眼光，那真是辱没了这百十年的声誉。

这不是敝帚自珍，也不是待价而沽。

一代又一代学人的积淀，让复旦成为中文、历史、哲学3个国家文科基础学科人才培养和科学研究基地，拥有数学、物理学、化学、生物学、基础医学共5个国家理科基础科学研究和教学人才培养基地。这些人文和基础学科，是复旦乃至上海的软实力所在，为社会、学术和科研的长远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这是不容否定，也毋容置疑的。如果看不到或者看不懂这个道理，那恐怕这所百年名校所托非人。

复旦校友李泓冰女士曾说复旦培养的是“自由而无用的灵魂”，并诠释道：‘所谓‘自由’，是思想与学术、甚至生活观念，能在无边的时空中恣意游走；‘无用’，则是对身边现实功利的有意疏离。”

复旦大学杨玉良校长在2011年毕业典礼上说：“无用之用”常常胜于“有用之用”，因为精神价值永远高于实用价值，因为它满足人的心灵的需要，它将注入你们在座的每一位的终生。

我与复旦只有短短三年的缘分，可是它的精神，无疑深深地影响了我。我是一个无用之人，可言行举止从没辱没过复旦的声誉，从未做出有损校格的事情。环境再艰难再功利，也没有出卖过自己的灵魂，也没有丢失过做人的尊严。

可是这些都是无形的东西，如今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它们注定了打不过那些有形的东西。

傍晚时分的校园，显得有些热闹。我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了安静的曦园，在池边小坐了一会儿。

曦园

眼前突然闪过下午会议时的画面，儒雅的复旦教授们，正兢兢业业地站着屏幕前，一边展示着自己最新的科研和学术成果，一边自信而骄傲地侃侃而谈……他们认真而虔诚的态度，会让你忍不住从心里感慨复旦到底还是复旦。

只是，这一切终究还是抵不过潮涌奔腾的时代。

天黑了，我起身走出了校园。

再见你时，望你依然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