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大早，轻微的爆炸声惊醒附近的几户人家，黑妈妈隔着窗户往外望，厨房有些凌乱，她踮起脚尖。小小的窗户外，80多岁的秀云娘站在桃红家门口破口大骂，破碎的水瓶在脚边冒着热气，门敞开着。
住旁边的西求跑了出来“你这是干嘛，想干嘛” ，他推攮着，阻止老太往屋子里冲，不敢太用力，80多岁要是摔倒谁也负不了责。
“桃红，我找她，她说我坏话……敢说我坏话， 以为我好欺负是不是”
“谁说你坏话，我姐不会说你坏话，别没事找事”
“她说我偷人，她说我偷人”秀云娘瞪着小眼睛，干瘪的皱纹窝在一起，一副拼命的样子
……
桃红不在家，一大早追赶鱼贩子的叫卖声走远了几步，鱼还没买到，就有人告诉她秀云娘找麻烦来了。她不高，脚也小，乡下的石子路磨人走不快，心脏砰砰跳，直楞眼睛僵硬着身体往前赶。乡下讲究礼数，平时见人就笑，舅公在门口打招呼，桃红头都没抬直挺挺的走了。
“今天是怎么了”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样子，舅公嘟囔了一句。
还没走到家门口，刚露出身影，眼尖的秀云娘看到扑了过来
“你说我偷人，你怎么敢说我偷人”
“你乱讲，谁说你偷人，我没说这话，你多大了要不要脸”
“还没说，被我听到了还没说，你以为我好欺负是不是”
“我没说，我没说……”
桃红憋红了脸，越着急越说不出话，秀云娘蛮横的胳膊挥过来，躲避不及扫到她的脸颊，西求赶紧过来挡住，耿着脖子喊“你说偷人，你把人交出来，有本事你交出来”
“你说我偷人，我自己交出来了，不是交出来了”
谁也没想到80多岁的老太，反应能力居然还这么强，他愣住了不知如何反驳，一时只有桃红哭噎着嗓子，反复的念叨“我没说，我没说”
……
闹得不可开交，有人喊了老人的女婿张会计，他赶紧跑来一边道歉一边拉住秀云娘，拖着她往家里走。
“她打我，摸到我家摔水瓶，把凳子还丢到了门外……我是坐在家里倒霉啊”人被带走了，桃红拍着大腿哭喊，西求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安慰。
黑妈妈缩了缩身子方便脖子伸得更长，同样的窗户后，好几双看不见的眼睛正盯着发生的一切。
（二）
摸干眼泪的桃红，走到家中洗了把脸，时钟才八点，这个早上过得可真漫长。拿起一把一大早刚摘下来的四季豆，锁好门，晕沉沉往妹妹家走。一路上，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怪妹妹早上让她去买鱼，怪自己平时多话跟谁都没有距离，更怪秀云娘把好人当坏人还打她，打她！！……刚一想眼眶又要红了。
妹妹家的两个孙女赶周末回来看看，一家人坐在厅里，等着她一起吃早饭。
没胃口，坐下就开始哭，眼泪啪啪往下掉，侄孙女递来几张纸，她接过一把蒙在眼睛上，纸巾湿了一大片。
“前几天，在大坝上看到秀云娘在扫油菜壳，我跟她说不要扫，马上要下雨了，先把油菜秸秆拖回家，她怪我不该说，真是的，我干嘛多嘴……要是……要是不说就好了,也没这么多事”
倒水切西瓜开风扇，桃红摆了摆手什么也不想要。
妹妹吓一跳，担心的说“你以前有大哭大笑的毛病，小心点，可别犯了啊”
“妈，你说什么呢”侄女瞪了她妈一眼“这时候是该说这个吗”
妹妹爱红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桃红一时觉得没趣，站起来说回家看看，就走了。
晚上，她怎么也睡不着，呆呆看着窗外，妹妹的话在脑袋里飘啊飘。
（三）
第二天，秀云娘的女儿从市里回来，带着几百块钱走到桃红家赔礼道歉， 老人的女儿很真诚“姨，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人挤在一套房子里，接我妈去市里真的没地方住，您放心，她以后不会再来找麻烦，这次真的对不起，这点钱您拿去补补身体”。
桃红死活没要，顺一口气比钱更重要，这并不是说她清高， 没有哪个人会不喜欢钱，但这个她不想要，她想告诉老人的女儿，她受这份气不是为了你家的这点钱。
老人的女儿转身去小店买了两个新水瓶，两斤肉，这份礼桃红没再拒绝。她觉得自己被冤枉了，下人们诚心送礼道歉，这跟直接送钱是不一样的。乡村风俗对心意的衡量，比起现代大都市要讲究得多。
……
小村小镇里没有秘密，这家出了点事，半天就能传遍整个村庄。
到了下午，村里像结起了同盟，同龄的老人们都聚到桃红家聊天，细细打听着，小板凳上围在一起控诉秀云娘老了精神有问题，闲着没事找人当靶子以为在射击。
“她之前在路上跟我打招呼，我都不理的”
“今年田武决定不再租种她的几分地，生气了，不敢找田武就跑来找你出气”
“之前她还找友田的麻烦，没事就冲到人家门口骂友田不是人”
“她老啦，真的是有问题，经常翻脸不认人的”
……
人言是另一道无形的审判，它裁决着事情的公平与否。
黑妈妈说得最起劲，看着老太太们一边倒的支持，痛骂秀英娘，桃红压在心口的那份委屈、不甘、心酸终于不再死命的发胀。人活一张脸，在农村更甚，她顺了口气，脸上的皱纹开始慢慢舒展。
（四）
傍晚，天还没黑透，桃红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晕黄，这几天心情潮起潮落心脏有些受不了。从死鬼老头子走后就再没人打过她了，现在到老还要被老婆娘欺负，就算下人们道了歉，但心里的苦一时还是消不散，不能想，一想就难过。
以前老头子打她，手下一点都不留情。男人力气大，一拳揍在身上，哭破嗓子都没用。
还是现在的日子好，虽然儿子女儿都不在家，大楼房只有她一个人住空得慌， 但好歹不像以前，以前那多苦啊，没吃没喝还挨打。
桃红在胡思乱想中迷迷糊糊闭上了眼……
等明天天亮，江里的风会再次吹到门前，风会带走人的忧愁，朝阳升起时又是新的一天。
几百年是这样，几千年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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