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想起了曾经的那些年

小年夜下午突然想起一个人,他已不在世了。因为父辈们工作与事业的关系他把我的父亲看作大哥,理所当然地将我当作了侄女。
前不久我到朗溪看望曾经的老领导教育局梅局长,饭桌上老局长提起往事他说:有陈克银……(叔叔大名)你没吃过啥苦。
是的,我不否认。当年知青中也许我是“有福”的,有“叔叔们”罩着,本人很快就免去了知识青年背朝苍天面向田,日晒雨淋的必修课。
那些年小地方工业发展举步艰难,我父亲是江苏镇江纸浆厂(国家轻工业部直属企业)的重要管理人员,叔叔在当地也是技术人才。郎溪县山里的原始的竹浆造纸作坊扩张到现代机械造纸厂,计划经济他们很难弄到机器及配件,于是经常找我父亲帮助他们解决困难。后来我父亲也请他们解决他的难处。父亲的难处一大部分是我“不幸”和艰难。当年我上山下乡在安徽阜阳地区的涡阳县。那地方用我外婆的话来说:自从出了个朱皇帝十年里相九年荒,按我们当时的说法,那里是安徽的西伯利亚。父亲也很想有个女儿在他身边好照顾他的生活,只要郎溪那边解决了我的工作及农业户籍的问题,他就可以再通过关系将我调动到江苏镇江。很快叔叔们(郎溪县委讨论也同意)让我到那里去工作。由于调离涡阳过程中地方工作人员没能及时处理,我错过了姚家塔永丰造纸厂招工的时机。叔叔们让我在厂部的广播站上班,虽然户籍身份还是知青农民,但享有工厂学员的资薪,让我等待下一次的招工。
我的那份播音员工作实在太闲了。父亲和叔叔都叫我学习。当时我也从上海家里带去了代数,几何等几本书混着消闲的,那年东北知情张铁生反潮流成英雄之前,叔叔就到县里要来一份当时的高考卷让我做,当时的考题极简单的。数理化综合在一张考卷上,最后计算抛物线的、计算物理运用的还有计算化学变化的几道题我还是不会做。我也不着急,心想好好复习一年,明年再考。当时我从家里带去的《代数》和《几何》叔叔认为这书太老了。确实老,那是我父亲的旧书。当年我还买了一本无线电修理方面的书,砖一样厚重的专业基础书籍,我翻了十几页就没劲了。
叔叔是有文化的。叔叔他自己告诉我:他高中毕业后本该去皖南大学深造的,他想过到芜湖读大学毕业后多数是进入教师这个行业。这是他不愿意接受的职业,就跑回家,弃学了。
曾听人说起叔叔的轶事。叔叔年少时他母亲让他挑一担纸(纯手工制作的竹浆毛边纸,当时这种纸是出口到港澳当纸钱的)到宁国一古镇纸行里去换钱。叔叔翻过牙山几十里古道到纸行卖了纸,他得了钱就搭上到上海的车开眼界去了。
今天是除夕,我歪在沙发上点出回忆叔叔的文字。1977年阴历丙辰龙年春节我是在叔叔家过的。那时我跟着县部位的几位干部蹲点南丰乡进行路线教育——农业学大寨。办公室里我和另一位女生不能同时回上海过节,我选择了留下。那是我人生的第一次在外地过年。除夕那天,天气晴朗,太阳暖暖的,叔叔家年饭(当时过年仪式午餐重于晚餐)桌上红泥小炉内炭火旺旺的、腊味,炒菜碗盆满满的。叔叔婶婶还有两个妹妹、两个弟弟一起,举箸前叔叔在门前点响一个“冲天猴”,那个情景历历在我现在的目下。
当下电视里正在春晚直播,外面零零星星炮竹声,淡淡地噼里啪啦报着新春。

下图是去年11月我在郎溪姚村佛子山山头上拍的照片。水库那头的姚家塔一带是郎溪的边缘山区,与广德、宁国、宣城接壤。

小年夜下午我想起叔叔,脑子又像平地上裂开了一条缝,记忆就像潜伏在地表之下的大河,汩汩地冒出水花,清清亮亮水立马漫漫无际,乃至浪花滚滚。说它们是洪水侵吞了我当下的时空,一点也不过分。
当下的时空里叔叔已经不在,但他的女儿还在。叔叔的女儿君君,她家紧挨着杭州日报馆,站在窗前就能看到杭报馆印刷车间机器的转动。这住地估计被拆迁了,君君的手机号码也是20多年前的早已没用了,她家里座机号码也早已不通了。叔叔的儿子东东,我与他在郎溪城外山脚底县造纸厂一别也已20多个年头了。
我知道他们现在很好。究竟怎样?大脑里还是空白。我想百度可能会让我知道一些具体的。
輸入君君的大名,沒想到度娘實在厲害,給了我一整版的檢索條目,嚇了我一大跳。我一條一條往下看,心頭嘭嘭直跳。點開一條浙徽商會的一次會議信息,君君的席位牌還有她個人的照片都在上面。她明顯是個重要人物了。東東的大名我也看到了,在所属他姐姐公司的资料里。我还看到了君君的女儿巍巍的信息。君君的企业主营混凝土建筑材料,名下好像还有公司。倘若我在进入天眼查,那就知道得更详细了。
他们的成就是我没有想到的,静下来一思,他们现在的“好”就该是那样的。
我在平和学校打工时,有一回寒假新区少科站组织学生到杭州考察,我也去了。带着学生没法抽身去会会君君,晚上就在宾馆拨通了君君家的座机。接电话的是君君的先生老表熊哥。他告诉我,君君和几个同事在外头忙。
我想大概是那样的。当时上海也有这样的“忙活”。那时中国大多数民营企业还没出壳,有头脑的人已经能觉察到体制外生机,为了发展为了未来慢慢地摸索“摸着石头过河”了。
东东呢?当年我父亲租赁的郎溪县造纸厂时就聘他当厂长了。以他的能力,职业做经理很正常,何况到他姐姐的公司里。
在我回上海的第二年98年夏天,我去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参加一个活动,一到杭州我就到君君家去玩。晚上我和她一起坐在床头说话,巍巍走进来了,我们共同感慨:逝者如斯夫!
巍巍比我女儿大两岁,我脑子里的巍巍还是三岁时的模样,眼前的巍巍正值青春好年华。君君告诉巍巍,我们相识时正是她现在的年纪。说话间君君拿来一个枕头给我看,对我说:这是你送给我的结婚礼物,枕头上的花是你绣的。
我吃了一惊,拿起来细瞧了才恍惚记得。我从小就喜欢绣花,送给君君的一对枕头大半是我表妹的手艺,那枕套荷叶边上的针线扣锁边才是我的一点功夫。
提起往事这功夫间,我想起了给君君的另外一个礼物,那礼物和她的喜事没半毛钱的关系,和我自身的“丧事”到密切相联。
我从涡阳到调转到郎溪期间错过了永丰造纸厂招工的机会,两年后总算没错失上学的机会。作为下放知青被厂方推荐上大学,按政策凭条件讲道理没有不当之处,(当时掌握操作政策的教育局梅局长很清楚)按人心确实不好说那是公平公正的机会。有一封革命的“人民来信”,匿名的勇士直接将我告到省招生办,正义的干将决心追杀我,不许我走上升学之道。
斗争了两个多月,最终本该属于我的上海外国语学院西班牙语系的入学通知书变成了芜湖地区级学校的入学通知书,终于也寄到了我手上。这其中的典故(在校的同届的几个学生是地区招办“公平”操作的筹码)还是后来师范学校的一位行政人员说给我听的。
两年后的一个暑假,叔叔到上海出差,我陪他逛南京路购物。走在西藏中路基督教沐恩堂边,叔叔望着哥特式的建筑叔叔对我说:如果不是那帮人捣乱,你现是是走在外国的的路上的。我笑着说:我没这种命的。
我从师范学校毕业后又回到郎溪,分配到姚村中学上班后不久,县教育局抽调到我到县里当差,(被抽到县教育局本是受到叔叔的关照)我住进县城里最好的一家旅社。我住的那间包房也是不挂牌的教育局招生办事处。记得安徽师范大学还有上海师范大学的几位先生到过几次。那间房里有着一大叠从基层推荐上来的知青档案,这其中有一半是要送往地区招办的,送去的就有望变成大学生或者中专生,他们是中国最后的一批工农兵学员。
在被他人决定命运到自己去参与决定他人命运的经历后,我恐惧社交,过度地害怕表述自己的意见。在自己近30年的职业生涯中,每当在一些场合,在某些人面前,每当我必须要阐述自己意见时,心率就无法正常。非常态的紧张,莫名的慌乱,被害和施害的经历都会使心灵受到扭曲,其中的挣扎和困惑只有自己知道了。
我曾和一位朋友聊起这些往事,朋友戏虐说我身上有着法西斯的血腥,有道理的。
当年我到芜湖上学不久就收到一封来自永丰造纸厂厂方的电报,电报问我:寄放在陈克银家里的东西是否还需要,叫我马上回电。我看了很纳闷,一张小桌子,两张小凳子,一个洗漱架,学校里用不着的东西我才留在那里的,学校毕业后(工农兵学员哪儿来哪儿去)我回去还得用。
那时候物资匮乏,木材是紧俏的商品。姚家塔一带远看青山在,近看没有材,木材在山里人手上也是珍贵的。有一次厂里将一堆榧子树板存放到广播室里(那也是我的宿舍)等待县里的某位长官来取。那些四五十公分宽,一米六左右长的榧子树板是制作家具的上好材料。我悄悄地拿了两块藏在床褥下。等长官运走厂里给他的弄来的板子后,我拿出褥子下的两张交给叔叔,托他帮我打一张小方桌。叔叔很快就办好了。那张桌子小巧玲珑,上了深栗色的家具漆,是我要的款。
我存放在叔叔家的一点家当都是叔叔帮助置办的。我去芜湖读书前对叔叔说,想要一个能放在床上枕边的小书架。他二话不说就请人用柞树板特做了一个很漂亮的两层格的小书架送给了我。
小书架是将刨得薄薄的柞树板用手工卯榫拼装成的。上格边条弧线优美,清水木纹理细腻,也很雅致,我很是欢喜。当年我带着它去当工农兵学员,不经意地带着一点“奢侈”去了。毕业离校那天我又将它放进网兜放在路边等待接我们回县里的车。英语班一位上海籍的男生走过来惊讶地对我说:这是你的啊!进校那天我看到了,一直在想这是谁的。真没想到我这书架“迷你”,还真有艳遇呢。
我需要和不需要的东西叔叔清楚。我觉得没有必要回一封电报去声明。拖拉了几天才写了一封信寄给了叔叔。叔叔回信说必须回去一趟,因为姚家塔谣言太汹,都在传说我已经死了,有说是喝“六果”剧毒农药自杀的,也有说是得急病死的。我没有及时回电报居然还是一个佐证。
永丰造纸厂的原料都是厂方自家山头上生长的竹子,山里头还有一些手工造纸车间(作坊)。领地方圆几十里,我在广播喇叭里叫早叫晚,山民们听惯了。我的声音没了,闭塞的乡民自然要打听怎么回事了,说的人多了他们就认为是真的。
后来据极聪明的人解释:大概是有人说我上大学快活死了,就是这话,后来被人传成人已经死掉了的谣言。
那年寒假里我先回上海过年,大概初六我从上海坐长途到郎溪。那几日县城到山里的车只开到姚村,后面到姚家塔20多里山路因为路况不好经常被叫停。第二天上午我刚走出姚村街头就看到君君在前面笑着向我奔来。她一大早就走了20里路来接我。“死”了的人又“活”着回来了,我俩都很高兴。
那回我给君君带去一块做衣服的花布料。布料花纹与我身上的棉袄罩衣花纹相同,我是黑色作底,她是藏青色作底,同是红黄白三色的小圈圈。那年这款花色在上海女孩中很流行。
窗外爆竹“嘭嘭”声响,突然想起新年接财神的时辰到了,又听到两声像放大屁样的“噗噗”响声,谁家的鞭炮哑了?
今天的简书制作也该歇火了。
简书于2020.1.28
下图是当下姚村佛子山景区山道弯弯的照片。当年姚村到姚家塔山路旁都是低矮的灌木丛,如今保护山林,毛竹漫山遍野。遗憾的是映山红赖以生存的土壤养份都被毛竹吞没了。春天那里的山坡上再也看不到映山红了。

那次去杭州是参加浙江教育出版社的夏令营活动。虽说当时在平和学校图书馆工作才一年,但是天天和书在一堆,身上难免有油墨味。君君也已不是山里的那个在造纸车间切纸机上忙碌的女孩了。她也看了一些书。她问我:知道《朗园》吗?我很惭愧,不知道。君君告诉我《朗园》是一篇很好看的小说,她还跟我说了小说中的几个人物。
后来我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了有关《朗园》的文章,才知道了那是作家赵枚创作的一篇挺有名的小说。故事大概是要说说新中国谁是真正的贵族。
那日君君叫了一叶小舟,船夫摇着我俩在西湖上慢悠悠地飘,期间君君接了两个工作电话,当时她好像已经是厂里的科长了。
下了船,她带我到闹市里最有名的一家面馆去午餐。我们点了鳝背面,当时的三十多元一碗价格是不便宜的。我俩都觉得太咸了,不好吃,怀疑鳝鱼不新鲜。君君忍不住叫住堂倌说事,我没有发啥声音。
君君曾告诉我,她爸爸总是说我老实。“说老实话做老实人”,说起来像念经文。被叔叔说我老实其实是我的迟钝,对事对人反应有点慢,常常不知道自己说什么才合适。
我不会去做坏事,还有不想去太多的麻烦他人。这一点叔叔一定能感觉到的。当下我上一声叔叔,下一声叔叔,叔叔是听不见的。在他能听见的时候,我喊过他几声?曲指可数。以前“陈主任”才是我对他的称呼。
七年前老局长告诉我,叔叔在杭州死了。患癌症去世的,我猜想可能也葬在杭州了。去年在老局长又告诉我:叔叔回来了,他出资修了一条路,路被命名为“陈克银路”。他回来那天好多人都出来迎接。
我没问那条路的具体地点。第二天进山了,在姚村安顿好住处就去了姚家塔。借用徐志摩的话:我轻轻地来,轻轻地去,不带走一片云。我只是悄悄地在原来的厂区走了一圈,我不想去问当地的任何一个人。虽说如今我已是一个大妈,被当地人认出的几率极小。我不想去打听已与我无关的人和事,一些往事在我脑海里如同《一千零一夜》里被所罗门扔到大海里的装有魔鬼的瓶子,沉在海底才好。

原来的厂址已更名为永丰村,村里所有能被我认出的就是上图的厂部办公楼。这楼是砖木结构的建筑,原本的红砖墙被刷成刺眼的白色。粉刷也只限于门面,背面和两旁还是红色,从照片上还能看出大圆木柱背面的红色,原来山里显有的尊贵和霸气已经褪尽,但是耀眼的白色在阳光下似乎依然坚守着曾经的荣耀。
当时我不敢靠进它,更不用说上楼去了。远远地拍了上面的这张照片。
当时阳台中间的门户内是公共活动区域,左边就是我曾经的工作站兼宿舍。住广播室是我自己要求的,当时不喜欢和一位年轻的妇联主任同住一室。厂部的头每人都分有一间作宿舍。那时我楼下的一间就是叔叔的,叔叔家在厂部生活区里,其实都在一个大院里。那时君君工作三班倒,这屋基本上是君君的住所。
1976年9月的一天早上,厂里的高音喇叭里正播着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早新闻。叔叔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走动,他对我说:唐山人大地震,家里的人死了不哭,这几天哭得不吃不喝了,你信吗?这一幕是我说到厂部生活区叔叔家时突然显出的记忆。假如我有作画的能力,很快能用笔勾画出当时的实景。
叔叔生有国字脸,皮肤不太黑,亮亮的眼睛常常闪出冷光,他的神情好像总是在别处,嘴角总是向上扬的,特别是对我自称他是叔叔的时候。
我当广播员的日子说不清是苦还是甜,当时从上海带去了两套名著《红楼梦》和《水浒传》,都是被我乱翻着解闷用的。“一年三百六十天,风刀霜剑严相逼”,过一天就在一张有着12个月程的日历格上划一条小杠。无知也可笑得很啊!
很感谢那里的青山绿水,在那里清晨推开窗户,特别是春天的夜雨之后,巍巍的青山一层层一片片深浅层次被刷新,给人的惊喜言辞难以表达。郁闷到难以承受的时候一个人常常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走到水库前,没路了望着淼淼的碧水心情自然也好得多了。

24前年叔叔又到上海找我父亲,请我父亲去考察。
郎溪县在城外山脚底重新建造了一家造纸厂。我在郎溪时就听叔叔说过,郎溪县以后会在县城建一座很好的造纸厂,我当广播员时曾见过他伏在书桌前画规划图,他还和我说起将来的宿舍楼要用木地板,水泥板不好。可见这座工厂早在他心里了。
郎川河边山脚底下的新厂,当时这是县财政在发展当地工业上的最大一笔投入。但是那造纸厂就是生产不出1600机号的再生包装纸。浆水送不到毛布上,浓浓的浆水一到主机的接口便如暴雨直下。县里请了几拨上海的技术员还是查不出毛病究竟在哪里。开不了机百来号工人闲在那里县里又拿不出低保供养。就这样叔叔又想到我的父亲。那年我父亲69岁。父亲去考察之后认为问题不大,肯定能解决的。
在上世纪的50年代末,苏联大哥援助中国小弟在江苏镇江谏壁大运河边建一座号称小弟国最先进的纸浆厂,(纸浆是芦苇制成的做白板纸(印刷纸)的元材料)但是工程开始不久专家们就拍拍屁股走人了。正是国家自然灾害时期北京部委抽调一些专业人才去收拾那个烂摊子,在上海神州造纸厂担任厂长父亲被抽去了。父亲的刻苦专研,在他们那个技术圈里大家都知道。可以说在机械造纸工艺上没有难不倒他的问题。父亲去世后经被我处理掉的七八本一整套16开的精装本《造纸工艺技术大全》就足以证明。买书是父亲大半辈子的嗜好,我处理掉的都是父亲生前难以舍弃的的宝贝。
在我眼里父亲是个英雄。我是跟在父亲身后下海敢死队的成员之一。
叔叔呢?叔叔年少时卖了纸不计后果去看大上海,那时就注定了他也不是个平庸之辈。我父亲和叔叔打得火热时君君曾经打电话问我:两个老头在忙啥呀?其实准确地问应该是:两个老头忙得怎么样了?
那时父亲拿着弟弟从美国寄来的美元,还有我们一大家子七七八八凑起来的一共70万元钱租赁了山脚底的造纸厂,东东是我父亲最得力的干将。有关那一段的往事也好像是一个被所罗门扔进大海的瓶子,我不愿意去打开了。当时县工业局年轻的王局在我们签定租赁合同时对我说:哀其不幸,怒其不争,那厂里的人……他当时摇着头说:你会体会到的。
我的智慧有限,体会的是:下海做企业现在叫创业 ,创业绝不是我可以去承受的苦难。
在我父亲的指挥下东东还有一帮子当地的工人很快就驯服了近60米长的流水线。我们制作的包装箱用的再生纸送到梅诸再装船经太湖入运河到上海……我们的做的事情,当时合肥来的李和根很是敬佩。他见证了几队技术人马的撤退,许多人干不了的事竟然被一个老头和他的女儿完成了。
李大款花光了台湾人投下的5万美金,他们运作的另外一台小造纸机早已闲在了车间里。曾经造出的部分“迷信纸”并没有运出去。
叔叔的儿子东东他一直是叫我大姐的。曾经在山脚底的厂办公室里他问我是否记得一件事——他在十字铺读高中时有一次到姚村中学玩,在我屋里他无意间看到了我的一个“宝贝”,他觉得新奇。后来我收起“宝贝”,对他说:等你考上大学我就送给你。
现在又被我想起,很是欣慰,姐我并不是小气鬼。刚才上百度查了,大概在我许下此诺言后的第三年吧,姐的“大气”被著名的作家铁凝证明了。
我的“宝贝”就是铁凝的小说中说的那种带着磁铁的泡沫塑料铅笔盒,在山里的女孩心中,这笔盒是无价的,是不能用金钱来衡量的。在大作家铁凝发现这个价值之前,姐已经知道,并且还许诺要送给一个山里的男孩,希望他去读大学。
东东后来没考上大学,(我忘记了也不能说是食言了)我的那个大型号的笔盒一直放在人造革的手提箱里。对我来说那不是文具用品,只是一个收纳盒。我的粮票、布票等等票子都在里面。一直到后来,并不多的钞票统统放在里面。最后泡沫塑料老化了,被当作垃圾扔了。
太没想到了,多年后的今天我还会想起这个带磁铁的泡沫笔盒,盒子没了,盒子里有好几张全国粮票肯定还在家里的哪个旮旯里,哪天挖掘出来也是个文物了。
东东后来大概到北方的一个工学院进修了造纸专业。假如我再能和东东坐在一起我要问问他,是否还记得那年一个仲夏的夜晚——
“郎溪城外一家餐馆里,十几个人围着圆桌觥筹交错,县工业局的、无锡钱桥乡工业公司来的还有我和你,(我父亲回上海处理其他事去了)庆贺租赁合同转接成功。我俩是落寞人了,你在抽烟,我伸手问你要了一支,你尴尬地笑着说‘大姐也抽烟了’……”
那晚小餐厅里烟雾腾腾,卡拉OK热热闹闹,钱桥乡的那个瘦高个拿着麦克风开心地唱着《我把根留下》。他差不多是要把根留下吧?当时大家已发觉他和当地漂亮的女会计关系很密切了。在这之前他对我说:江湖水深。
是的,那些年他们乡镇企业闯江湖是赢家。
那晚东东替我点着了烟,我抽了几口就离开了。想哭都没眼泪,独自摸黑走到住地,不洗不漱,和衣倒头就睡。半夜醒来收紧鼻孔使劲地拾起枕巾上的烟味,那是我唯一的一次——中华烟的味道真好闻,很快又沉沉睡去。第二天太阳老高了,我起床准备烧水。不远处车间机器隆隆响,我想了想明白这里的一切确实和我无关了——烧水洗澡,该怎样就怎样了。
我还想问问东东:“还记得那年小年夜,替台湾人造纸的一拨工人和李和根雇佣用的合肥来的管理人员大吵大闹的情景吗?李和根欠着他们的工资。我们这边每个工人分得一小箱苹果。分苹果是你的主意,弟妹小叶跟着忙”
我还想问问东东:“还记得吗?那年年前我们年后开工要用的锅炉被人破坏了,炉膛了塞满了石子……”。
今年过年更难忘,防疫防灾春节难过。
在中华大地众志成城送瘟神的时候,在我想起叔叔,当我在百度上查得君君和东东下落的时候,歌手毛宁的经典唱《涛声》就在耳边响起——
这一张旧船票是否登上你的客船?
截来这几天在微信中传来传去的视频图作结束

这个视频祝福众朋友安康。
完结于2020.02.05,夜10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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