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与旧

腊月里逛街，路过一家小店，毛绒绒的冬季睡衣甚是可爱。我心仪又担心，怕不适宜那鲜嫩的颜色。服务员热情似火，我犹豫了一下，于是放进手提袋。

旧睡衣是一件浴袍，穿了三、四年，浅粉色早已褪得模糊，衣领上的针织小花朵磨得斑驳脱线。

读过《断舍离》，也决意去执行；久知郑板桥先生的“舍得”，有舍有得，明明白白的道理，却还是对旧物无限眷恋。

新睡衣拿回家，淡紫红色的绒绣料子，点缀着浅黄色星宝宝的卡通图案，宽大柔软。椭圆形的白色长领头，袖口有松紧正好束着手腕。

我很欢喜，竟也不敢穿。小心翼翼地征询女儿，“这个色系很柔美，要不你穿？”女儿一眼看穿我心思，鼓励道，“妈你穿吧。可以的。”

临镜自照，新睡衣使脸庞显得红扑扑的，倒是蛮衬肤色，人似乎也年轻几岁。吻了吻旧睡衣，把它放进回收箱。

愈来愈了解一些自己，骨子里其实自卑又自尊。不敢作，不敢撒娇，觉得背后空无一人，万事只能靠自己。

一个人的性情，总离不开环境的影响。我在北方农村长大，母亲抚育了四个孩子，我最大，什么都要让着弟弟妹妹。出外也谨言慎行，生怕惹出事端，令父母麻烦揪心。

从小到大，我都是那个偏懂事的孩子，读书时认真拿奖状，工作时领工资都交给家用，结婚后受委屈默默垂泪。咬破牙齿和血吞，不让父母担心成了我性格的一大部分。

没伞的孩子只能在雨里拼命奔跑，没人疼的人只能抱紧自己。我很少有任性的时刻，甚至觉得这个词汇陌生，它只属于被惯坏、娇宠的小孩。

记得中学毕业时，联系册上的留言有几项：“你最喜欢……？”无论水果，还是颜色、人，我都写不出来。我所领略的事物非常有限，似乎什么都爱，又不知道最爱什么。

莫言《晚熟的人》中说，“有的人，小时胆小，后来胆越来越大；有的人，小时胆大，长大后胆越来越小。”我属于后者。越长大越胆小，被现实束缚到呼吸困难。

这种情形在婚后越来越明显，如同禁足的小脚妇人，好像哪里都是死胡同。直到再次读书写字，灵魂才得以呼吸新鲜空气。

许多时候，羡慕那些笑声爽朗的人，多么强大的自信和安全感啊！

我喜欢自拍，因为自由。很奇怪，自拍的照片似乎有独立精神，没有年龄感。然而与孩子一起合影，立刻显出“妈味儿”，拘束，紧张，露出大妈心态。不知别人可有这种困惑？

晚上散步，偶遇一位故人。我们是老乡，十几年前租住在同一区域，彼此年龄相仿，孩子也相仿，聊得来。

一别经年，她近来身体不好。我鼓励去跳小广场舞，她笑说，“不行的，我学不会，没有运动细胞呀。”我们的成长环境都拘谨，似乎也造就在人群里呆板无趣。

聊起抖音里的一位网红，穿着清凉、半裸的衣裙，跳印度肚皮舞，性感撩人。如若换了我们，连那衣裙也不敢穿上身的。

服饰、举止、照片、文字……都悄悄吐露着一个人的心理状态。

幸运的是，读书使我静下心来。无论怎样，书不嫌我丑，不嫌我穷，不嫌我笨，不嫌我痴，还使我明理，深刻。

张爱玲说：“你若了解从前的我，必将原谅现在的我。”此刻仍显拘谨笨拙的我，是从前的一个个日子锻造而成。

我努力修复之前的创伤、疲惫，补救遗憾，期待将来，遇见更满意的自己。

青春期开始喜欢三毛，大约她流浪的足迹之美，正好弥补我身心的缺失部分。她说，“我是一个像空气一样自由的人，妨碍我心灵自由的时候，绝不妥协。”

“我相信，上天不给我的，无论我十指怎样紧扣仍会走漏。给我的，无论我怎么失手都会拥有。”看到她这句话，不禁对命运生出一层敬畏与感恩。

我做不到三毛一般洒脱，却学会在日复一日的读书中，抚慰、疗愈、宠爱着内心的自己。

俗语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老人们常爱存货，什么都不舍得丢弃。有一次去朋友的父母家，里面胡乱堆放着各种旧物，令人惋惜漂亮房子何其无辜，要忍受委屈邋遢？

我其实也是，总觉得旧物某天还能派上用场，却不想生活一日千里，一概是向前发展的。

无论物还是人，新旧交织，旧的腾出空间，新的才能欢然直立。我渴望遇见一个崭新的自己。

学会爱自己，给自己安全感，是人生的必修课之一。我们，都需要成长。

 早春，夜半，细雨敲着顶棚，魔都空气里尚有寒冷的气息。玉兰树开了，花开灼灼，飘飞在枝头。

淡紫红色的绒绣睡衣，温柔地包裹着我，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似乎闻到了玉兰花淡淡的清甜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