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组织关系教练与中国传统文化系列之三:个体与系统的冲突
1,在孔子的世界里,“仁”这个本原性的能量,连接了个体和系统,描绘出一幅天下大同的美好图画。其实,个体即是系统,无论从生物学的角度,还是从心理学的角度都是如此。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一对一教练也是系统教练。首先,来访者本身就是一个系统,用佛家的术语来说,是四大五蕴因缘和合而生。Co-Active Coaching 四个支柱之一,Focus on the whole person,就是提醒我们要把个体当作系统来看。另外,教练和来访者也组成了一个关系系统,教练的力量是通过这个系统来传递的。
嵌套是系统的基本特征之一,每个系统都生活在更大的系统里,每个系统也都由子系统组成。个体的成长离不开系统,人必须在系统中成就自己,古人称之为“历事炼心“。能看到自己处在多大的系统中,就有多大的格局,才可能有多大的成就。
对于刻意远离系统的隐修者,中国文化的态度比较暧昧,既承认隐修是一种选择,又名之为小,所以说“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
即便是出世间的佛家,也强调“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禅宗有句话,“不破初关不入山,不到重关不闭关“。破初关就是明心见性,也就是说,初发心修行的人,是没有住茅棚的资格的。
所以,在儒释道三家里,隐修都只能算一种暂时的闭关状态,有没有真功夫还是要拿到系统里来验证的。六祖说,“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离世觅菩提,恰如求兔角。 ”就是这个意思。
为了支持个体的修行,儒家设计了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次第。道家也同意这样的次第,《道德经》里说,“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馀;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邦,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
修身是出发点与归宿,而系统是修行的道场。因此,关系教练的目的最终也是落脚在个体的成长上。你可能有些疑问,团队教练的目的难道不是团队的成长么?是的,但是团队为什么会存在?什么叫做团队成长?当我们追问这些问题时,你会发现,还是得回到每一个个体身上寻找答案。人是目的而非手段,这是根本。
所以,关系教练不是关系的守护神,团队教练不是团队的守护神,如果需要,我们可以目送关系或团队的解体,从而为新的关系,新的团队的诞生腾出空间。
这个世界上由人组成的系统大抵有两类:一类是基于血缘关系而建立的,我们称之为“家庭”。一类是基于契约关系而建立的,我们称之为“组织”。
“家庭”关系是先天构建的,解体与否的权力不在我们手上,而在老天爷手上。而“组织”关系就不一样了,我们可以成立一个团队,也可以解散一个团队。
因此,教练处理两类系统的原则和方法也应当不一样。
儒家混淆了这两类系统,这是它的软肋。在闲话2里我们说过,儒家的政治理想在实践中遇到了麻烦,最后演变出外儒内法的套路。
婚姻关系比较特别,兼具契约与人伦的特点,特别是当有了孩子以后。婚姻关系不仅是两个人之间的契约。在中国,还是两个家庭之间的契约,所以我们的传统婚礼要拜祖宗的。在西方,也是与上帝之间的契约,所以他们在教堂结婚。
因此,婚姻关系的解体,是很痛苦的一件事,代价是很大的。如果做婚姻关系的教练,教练者内心要特别地敬畏。
2,人类生来就是“社会化”动物,这是数百万年自然演化的结果。《社交天性:人类社交的三大驱动力》这本书描述了脑科学研究的三个发现:
其一,社会痛苦与物理疼痛背后的神经机制是重叠的,也就是说,心痛不是比喻,是一种真的痛。关系解体所带来的痛苦是一种物理疼痛。这种痛苦促使人们更愿意呆在现有的关系中。
其二,人类的大脑中有一个专门负责心智解读(mindreading)的神经网络。这使得个体之间的协作成为可能。这就是”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神经学基础。
英国人类学家罗宾·邓巴(Robin Dunbar)在上个世纪90年代提出。人类智力将允许人类拥有稳定社交网络的人数是148人,四舍五入大约是150人,这就是邓巴数字。把你所有能想起来的,事实上保持联系的亲戚朋友熟人加一起,不会超过这个数,因为受大脑处理能力所限,超过了就溢出了。
第三个发现,负责自我信念的脑区,与负责允许他人的信念影响自己的信念的某些脑区相互重叠。这就意味着,所谓的自我意识,其实是个特洛伊木马,里面藏着集体意识,也就是维持集体这个更大的系统稳定的意识。我们以为的自我意志,不自觉地受到社会上主流价值的影响,时刻在重塑自我。也就是说,我们拥有的自我意识导致我们帮助他人甚至多于自己。协同不仅是可能的,而且是必然的。
作为个体的人必然要组成群体,与群体共同成长,这是大脑内置了的"程序"所致。
那么个体与群体--也就是系统--之间的冲突从哪里来的呢?
我们知道蜜蜂也是社会化动物,小时候家里养了一窝蜜蜂,我得以近距离地观察它们。有一次不小心给蜜蜂蛰了一下,蛰我的那个蜜蜂攻击得手后,就凯旋回巢了。我恨得牙痒痒,猜想这只蜜蜂凯旋后肯定受到英雄般的对待,可是不一会儿,这个英雄却被两个蜜蜂架出来,扔掉了,我那时候觉得好奇怪,也很可怜那个蜜蜂,为集体做出这么大牺牲,却被集体无情地抛弃了,它不会反抗么?
这只是我们人类的想法,事实上被驱逐的蜜蜂不会再回到蜂群里,做出反蜂群的举动。而人会的,反社会的行为随处可见。
生物学家说,单个蜜蜂是生命体,整个蜂群也是一个生命体,科学家称之为“超个体”。蜂群是以“超个体”为基本单元在与自然界抗衡中延续的,而单个蜜蜂只是这个大生命体的一个组成部分。
上古时期,人类或许也象蜜蜂一样,只能以“超个体”的形式在大自然这个游戏场里拼搏,比如部落里用活人来祭祀,可能就是这种生存状态的遗迹。随着人类社会的演化,个体意识越来越觉醒,个体取代超个体成为社会的基本单元,个体与系统之间的冲突也就越来越激烈了。
3,儒家有一个十六字心传,“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据说是尧传给舜,舜传给禹,一路这么传下来的。从系统论的角度来看,人心就是个体意识,道心就是集体意识(系统意识),当然这个系统是大系统,多大呢?就是整个宇宙,是宇宙意识。
人心和道心不是两个东西,而是一个东西的两个侧面。人心即是我心,道心亦是我心。用佛家的话来说,佛即众生,众生即佛,心佛众生,三无差别。系列2我们提到过,佛(如来)就是系统本身。
佛跟众生不一样的地方就是佛洗得干干净净的,一尘不染。而众生不喜欢洗澡,反而喜欢身上尘垢的味道。每次听到《味道》这首歌时都要会心一笑,人就是这个样子,痴迷各种味道。
摩登伽女喜欢阿难,爱得要死。佛陀问摩登伽女,"你爱阿难什么呢?"摩登伽女答道,"我爱阿难明亮的眼睛,我爱阿难英俊的鼻子,我爱阿难迷人的耳朵,我爱阿难甜美的声音,我爱阿难高雅的步伐,我爱阿难的一切。"
佛陀叫人把阿难的洗澡水端出来,跟她说,"这盆水是阿难的洗澡水,里面还有阿难的鼻涕,眼泪,耳垢,你既然那么爱阿难,就将它喝下吧!"摩登伽女当下大悟。
我们之所以跟系统不能合一,就是贪恋自己身上的尘垢。系统教练是帮我们洗去尘垢的方法之一。
每个系统,无论大小,都是一个生命体,都有自己的使命愿景,这个使命愿景不同于组成它的个体的使命愿景。我们把个体的使命愿景叫做人心。把系统的使命愿景,叫做道心。为方便故,也可以称之为系统之心,团队之心。
团队(系统)教练,就是连接人心与道心,就是觉察自己的使命愿景,看见系统的使命愿景。他们本来是一致的。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危"就是摇动不止,"微"就是隐而不现。为了帮助人们更好地理解这两者之间的冲突,宋明理学家发明了两个名词:“天理”和“人欲”
道心就是天理,人心就是人欲。
人的欲望太多太杂了,摇动不止,生灭不停。因为看不见隐而不现的道心,也就是系统的使命愿景,而纵容了个体的欲望,给系统以伤害,从而反过来又伤害了个体。
这里补充一下,人欲是指超出个体所需的,泛滥的欲望,而非正常的饮食男女之欲。宋明理学家不反对正常的合理的欲望,只是反对纵欲。只不过后来,这两个名词被被一些偏执的清教徒们玩坏了,结果扼杀了系统的创造力,给我们民族这个大系统带来了很大的苦难。
团队教练就是帮助团队成员看见自己的人心和系统的道心,体悟到这两个本来是一致的。人心道心,是一不是二,为了表达这个思想,王阳明给它们起了个名字叫做“良知”,合二为一的过程,叫做“致良知”。团队教练,就是团队一起“致良知”的过程。
致知在格物,格物就是找到妨碍团队成长的毒素,清除掉。
教练要想做到这一点,自己必须先要洗干净(self management),让自己处于某种超然的位置,就是我们常说的”教练状态“。
让系统的智慧流经你(through you),通过你表达出来。进而让系统的智慧流经每一个人,通过他们表达出来。而不是你来解读系统的智慧(by you),甚至操纵系统的演进。这方面我们要学习道家,”居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成功而不居。“无论团队发生了什么蜕变,取得了什么成就,那都不是你的功劳,是系统自己在演化。
团队教练的过程,也是教会被教练者看见系统的过程。所谓觉悟,其实就是看见了系统,看见多大的系统,你就觉悟到哪一个层次。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