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膀子

晃膀子

对于毛姆这本书，我不太喜欢《刀锋》这个名字，我觉得“晃膀子”会更为贴切。

当然，毛姆在一开始引用了《迪托—奥义书》中的一句话，刀锋锐利，越之不易，智者有云，得渡人稀！寓意在于被上帝点名的人很多，但当选的却寥寥无几。

半个月前，我为自己选了两本书，一本是梭罗的《瓦尔登湖》，一本就是这本书。在《瓦尔登湖》的序言里，有这样一段话：如果你的心没有安静下来，那么恐怕你很难进入到这本书里去，因为这是一本极静极静的书，一本寂寞的书，一本孤独的书，一本只适合一个人的书。而只有当你的心静下来的时候，你才会去思考一些什么，你才可能和这位亨利·戴维·梭罗先生一起思考一下自己，思考一下更高的原则。而当时正好适逢我感冒，以我对毛姆的了解，他的作品一定会引起一场头脑风暴，他会对你的思想进行一次自我的革命，那几乎是一场飓风，你必须做好充足的迎接它的准备。所以当时我首选了《瓦尔登湖》。在《瓦尔登湖》看到第八章的时候，我决定转战《刀锋》。

在说这本书之前，我首先想说一下毛姆这个人。我很少对一个作者感兴趣，但我尤其喜欢他。在读了几本他的作品之后，他的形象跃然纸上。我可以看到那是一个大腹便便的秃顶的小老头，他精明、狡黠但不失风趣。我甚至搜了一下他的生前简介，少年丧母、离婚、同性恋、间谍、为几幅画与女儿闹上法庭，断绝父女关系。我看完之后哈哈大笑。引用《刀锋》书中的一个片段，在伊莎贝尔如实坦白自己对索菲的罪恶后，她问毛姆，你还喜欢我吗？毛姆的回答是这样的：亲爱的，我是一个很不道德的人，当我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尽管我不赞成他做的那些坏事，但是照样喜欢他，按说你不是个坏女人，而且风度翩翩，我知道你的美貌是两种因素的巧合：高超的审美眼光和不顾一切的决心，但不因此而影响我对你的欣赏。你只是缺少一样使人完全对你着迷的东西。

我想，我对毛姆也大抵如此。对一个人的喜欢不来自于道德感，而来自于他的文字所代表的思想的力量。这大概是一种偏执。

这是我看到的他第一次在自己的书中引用自己的本名去书写，可见他对此书的骄傲。老实说，我最近写读后感时常会感到异常的困难，也许是因为天气燥热的缘故，但更多的是因为你所读的书的灵魂。当你直视它的时候，你看到的是你自己。那是一种內视。一种人定状态。像拉里一样，物我之分开始消失，人成为一种绝对知识。

有人问：拉里，你在做什么？

他微笑，“晃膀子！”

那么，你要做什么呢？

“晃膀子。”

于是他就这么晃来晃去，从东方晃到西方，从身体晃到灵魂，从语言晃到思想，从自我晃到无我，从哲学晃到宗教，从此生晃到前世，从时间晃到永恒，从有限晃到无限，从真实晃到虚无，又从虚无晃到人生的意义。

晃膀子在他的身上成为一件深邃又颇费心神的活计，对他而言，巅峰曾触手可及，然而他却平静地回绝了登顶的邀请。他不争、不语、不妥协。他独立、自由、有尊严。缜密自洽的逻辑，严谨无我的内心秩序使他成为星辰，成为大海，暗淡又璀璨，广袤又平和。

说到这里，不得不说一下《月亮与六便士》。作为曾经我最喜欢的书之一，毛姆在这本书中表达的要温暖许多。如果说《月亮与六便士》中的斯特是一把刀锋，那么刀锋锋利之处所伤害的是他身边最亲近之人，而对于这本书而言，拉里一直行走在自己的征途中，他是如此地平静，他一生所追求的是对自己不断地完善。这是一个求证的过程，我们一生中会知道或被知道很多道理，然而往往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拉里的一生无疑是超然物外的，然而最后他却走向了现实。走进了生活。这也是毛姆大叔最温情的地方。他崇尚灵魂的自由，但他自己本身却是一个极现实主义者。

我不得不说我喜欢书中的每一个角色，他们是如此地鲜活与饱满，毛姆曾在《面纱》中有过这样一段话：道也就是路，和行路的人。道是一条世间万物都行走于上的永恒的路。它不被万物创造出来，因为道本身也是万物之一。我们每个人都钟情于自己的道上，上下求索。对于艾略特来说，结识社交界的名流是通往成功的唯一道路。而伊莎贝尔却钟情于方形钻石和貂皮大衣。索菲的道是死。拉里却成为了一名出租车司机。每个人都找到了安身立命之道。道中充盈着万物，同时又虚无一物。

我有时候在想，也许在街角的拐弯处你就会遇见拉里，他隐没于人群中，独立又完整。我喜欢书中的每一个人，即使他劣迹斑斑。当绝对在这世界上表现为善时，恶也自然而然连带着出现。没有地壳灾变时那种无法想象的恐惧，你就绝不会见到喜马拉雅山的壮丽。这个世界上一切有价值的美好的事物，都是美与丑的共存。也只能是美与丑的共存，谁说不是呢？

比起这本书，这些书，我这两年最喜欢的还是哈珀·李的《杀死一只知更鸟》，那是一本融进血液的书，一本能称得上脊梁的书。而对于毛姆，我说过，他很精明，他的书有一种形而上的向心力，你没法说它是什么，你也没法说他不是什么，它无法表达且无所不在，万物都蕴涵它，仰藉它。它不是人，不是物，不是因，它没有属性。它凌驾在久与变之上，整体与部分之上，有限与无限之上。它是永恒的，因为它的完善和时间无关。它是真理和自由。

而所有的这些，只有一个名字，它叫做“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