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这是您要的资料。”
“对了,志涛,致敬革命英雄的栏目完成的怎么样了?”
“革命英雄的栏目大家也写了不少,要想写出新意还真不是件容易事!”
“年轻人就要有点挑战,要想写好栏目就得有好素材,你去问问常宁,她也许能给你启发!”
“俞常宁?”我暗自腹诽,那个傲娇的记者能给我什么启发,不过又跑了几处“烽火之地”,顺便连带着稿件一起完成,抢了我的风头不说,还得去帮忙给新策划栏目打下手。
背后是不能念人的,这话一点没错,我还没腹诽完,便有扣门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转而定睛一看,这不是刚刚从战地返回的俞大记者吗?
俞常宁径直走向主编,我也早已习惯被俞大记者忽略的事实,“主编,听说您找我!”
“常宁,报社准备新开一个革命故事的栏目,我想请你问问俞先生,看她能否帮帮忙?”
“这。。。主编,请允许我问一下祖母的意见后再答复您!”
“自然,若是俞先生同意,你就联系志涛,让他和你去采访!”
“好的!”
自那天在主编办公室见了俞常宁一面后,我便再没见过此人,想着她兴许是忘记了,又或许是那位俞先生不愿被打扰,我便着手准备去革命老区寻找资料,只是刚刚收拾好,便听同事叫到:“志涛,你的电话!”
我心里犹疑这个年代哪位会拨座机联系我,接过电话后礼貌性地问道:“您好,薪华报社!”
对方顿了一下,而后答道:“我是俞常宁,关于上次的采访,我祖母很感兴趣,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安排一下。”
我似乎没有想到会如此顺利,反应过来后答道:“现在,随时都可以!”
俞常宁那里也是沉寂了一会儿,而后告诉我时间和地点,我用笔记录在便签纸上:下午3点25分,上海市黄埔区思南路315号
我2点左右便出发,带了一束捧花还有些水果点心,这之前也询问过俞常宁,对方说老人没什么禁忌,也不需要带这些,但我总觉得必要的礼数还是应该的,俞常宁也就没说什么,我到了指定地点后,与两个实习生汇合,大概3点的时候,俞常宁从不远处走过来,没有走进我们以为的315号,而是带我们三人进去315号后面的一间小屋内,这间小屋整洁宽敞,有些寒意,里面的陈设都是有年代的物件儿了,也都尽干净完整,主人定是用了心力,一晃神好像也走进了那段岁月似的,老人坐在一张藤椅上,周边围着很多个藤椅,中间有一个小小的炉子生着火,老人似是还在睡着,俞常宁便小声对我们说了声“抱歉”,问我们是否能够稍等一会儿,我们自然应允,可是她却没有去叫醒老人,直到3点25分整,她才去叫醒老人,老人也睡得很浅,俞常宁轻唤了几下便醒了。
我们便走上前去,老人也在俞常宁的搀扶下站起来。
“这位是我的祖母,名字俞舟,曾经在申报担任记者的工作,这位是我的同事,方志涛,林木楠,王彧!”
原来这位老人曾经是申报的前辈,这让我不禁肃然起敬,老人静静地听俞常宁介绍我们,而后与我们一一握手,我们礼貌地唤她:“俞先生!”
老人的眼神很是清明,却在听到我们那句“俞先生”后微微怔了一下,而后笑道:“大家快请坐,我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了,有时候反应慢,还请大家多担待!”
我们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落座在老人对面的那几个藤椅上,俞常宁则坐在老人的身边,老人把手缓缓靠近火炉吸收热源,火光虚化了人的影像,我们看老人,就好像透过她在看那个世界一样,而老人看我们,也好想透过我们,看到了那个时代的人一般。
“那个时候,就和现在这个场景一样,我和俞靖,陈济安,林大音,还有方洪志,我们五个人,就是这样坐在一起,后来来了些人,又走了些人,来来往往的都不长久,最后,也就剩我一个人,在这儿坐着了……”
老人好像从来没发现采访的步骤错了,于是我开始了我人生中最特别的一次采访,这也是我听过的,最特别而璀璨的故事。
1931年2月17日,新年,我刚从上海女中毕业,成功进入申报报社,成为一名女记者,那个时候我不懂得什么是理想,什么叫信仰,我只知道我喜欢我哥哥俞靖的同窗,他叫方鸿志,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我父亲俞程雪,上海商会副会长兼秘书长,我的家境还算富裕,小时候有个讨厌的同学要我把父亲的怀表偷出来给他,我不同意,他就拿铁弹珠狠狠砸我的头,血从我的前额淌下来,方鸿志帮我哥哥送晚饭给我,恰好看到,于是狠狠地教训了那个讨厌的同学,并且要求他向我道歉,承诺再也不敢欺负我,兴许人是不能被维护的,我虽然很痛,也害怕会死掉,但一直忍着不哭,不愿在那个讨厌鬼面前认输,但方鸿志一维护我,我的眼泪就像决堤了一样,他见我哭也慌了,顾不上那个讨厌鬼还在机械的鞠躬道歉,扛起我便去医务室,我的脑袋都被晃得晕起来,心里确是甜蜜的,只记得后来再没见过那个同学,好像是转学了,也记得我裹着厚厚的纱布,对着担心的父亲母亲义正言辞地说道:“我长大了,一定要嫁给方鸿志,做他的新娘!”父亲母亲就是笑,母亲说:“你前段时间不是说要嫁给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吗?”父亲说:“小女儿家一天一个心思,不做数的”,我坚定地反驳道:“方鸿志就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后来哥哥告诉母亲,他把我的原话告诉方鸿志,他不说话,就只是脸红,像清晨最亮的朝霞,那时候我也以为我只是少年心性,兴许过段时间就忘了,不曾想到,他在我心里的烙印,一灼便是一辈子,再没剥离过。
我哥哥俞靖对从商不感兴趣,没毕业就跑去军校,他并非不懂笔墨纸砚的莽鲁军人,却从不喜与那些满腹经纶的子弟们谈论书卷之气,唯独方鸿志除外,他言:“鸿志循正义之道,乃是真礼义之人!”方鸿志曾是书香门第,后来家道中落,我父亲因他与我哥哥相交甚好,又算于我有救命的恩情,便资助了他家许多,只是祸不单行,有夜贼人潜入他家,与方伯父发生争执中伤了他,他母亲爱他父亲爱得深沉,便跟着去了,我以为方鸿志定是要痛哭一场,但他没有哭,也不看出悲怆,他拒绝了我父亲的好意,变卖了家中的一些古玩字画,为他父母出殡得有礼有风,我父亲听说后也觉钦佩,觉此人甚有骨气,此后也对他青眼相加。只可惜我家库房意外失过火,我偷偷托人买下的那些他家的部分“珍宝”,终是没能留下来。
后来不知是否是我哥哥的影响,方鸿志也去了军校,他虽也长身鹤立,但到底不是从小习武的身子,我父亲与哥哥虽暗自帮了不少,他也吃了不少的苦头,他以前的启蒙先生,大家戏称“济安堂朽木”的陈济安先生说他:“有松柏之劲力,有梅竹之骨气,有如玉汝于成,鸿鹄之所志,必有所成!”陈济安信他,我也信他,方鸿志也未曾辜负我的信任,不久便成了军校的教官,我二人的亲事也早已定下,只是自他父母走了之后,他貌似与我有些许疏离,不过他本就是木讷之人,也常向哥哥询问我的近况,我便只等着1932年的新年,这个我父亲找人算的良辰吉日,成为我意中人的新娘,从此做方太太,相夫教子,过着平静却惬意的日子。
只是不曾想到,1931年9月18日,九一八事变,日军侵华战争的开始,改变了我的一生,申报每日报道的来往稿件骤然增加,大家不再有空闲时间聊东街的长西家的短,我那时候还不懂这到底意味着什么,想着大概一段时间就能恢复平静,直到不经意间拿起一张报纸,那是一张可怖的照片,照片上的人身体上千疮百孔,血遮得看不清面容,唯有一双眼睛睁得老大,下面报道中的数字占了一大半,模糊的双眼已经看不清楚具体,我迫切想找到那个报道的记者,却得知了他已经被流弹击中,殒命前线了,我的脑中纷乱极了,这种窒息的感觉就好像小时候被砸破脑袋的那次,我迫不及待想找到方鸿志,希望他能够像小时候一样保护我,所以当我回到家里,看到他就出现在我家的客厅里,我的眼泪再一次忍不住落下,我扑到他怀里,他稳稳地接住我,那个温暖的怀抱让我安心异常,以至于忽略了为什么父亲与哥哥也一同在客厅里。
待我情绪稳定下来,我才意识到刚刚是多么失态,我赶忙从他怀里出来,他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掌,过了很久才缓缓地收回,我便要回房间,父亲却要我坐下,我不明缘由,方鸿志低垂着头,我看不清他的神情,父亲静默了一会儿,而后微微叹了一口气,“小舟,你与鸿志的婚事,暂且搁置吧!”
我怀疑我是我听错了,但他们一点儿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我定了定神,强忍下眼中的泪意,走到方鸿志面前:“你喜欢上别人了吗?”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坚定地看着我,“没有!”“那你是不喜欢我!”“喜欢”,我听到他说这两个字,立刻就笑了,于是我问他:“那为什么不愿意娶我!”
他看了我很久,而后回答我:“小舟,我要去前线了!”
“去前线又如何呢?难道去前线的战士就不能成婚了吗?”但我的脑中突然浮现了那张照片上可怖的脸,我很害怕,害怕有一天方鸿志也会变成那样,我想握住他的袖子,却发现他现在着军装,不似从前长袍的宽松袖子,我抓住他的手腕:“可不可以不要去!”
他还没来得及给我答复,突然有一个也穿着军装的人冲进来,“二位长官,我们该出发了!”
哥哥把手按在我的肩上,“小舟,我们是军人!”我知道我留不住他,这个倔强的人,从前我还能托人替我买他的字画帮他减轻负担,可如今,我再没办法留住他,他把军帽戴上,浅浅地拥住我,“照顾好自己!”我听见外面汽车发动的声音,方鸿志要去前线了,那我呢?我一直规划的未来,都是有他存在的,现在他离开了,我都不知道要去做什么才好,我问父亲:“我们还能过平静安和的日子吗?”父亲回答我:“会,但也会很艰难了!”只是如今回想起父亲的这段话,回想起那些故人,觉得再艰难的日子,也不艰难了。
自方鸿志走了以后,我去报社倒是更勤了些,我想了解更多前线的消息,每每看到一些“惨不忍睹”的照片,我都仔仔细细地辨认,生怕会出现那个我熟悉的面孔,我幻想了无数次万一找到他会是什么情形,但每次都不敢想到最后,这段担惊受怕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新年,这是有史以来最孤寂的一个新年,战士在前线保家卫国,奋勇厮杀,而他们的心上人在远处企盼他们的身影,新年那天我仍旧去了报社,报社还是很忙,我也帮着处理稿件,整理材料,我的一位同事突然哭着从主编的办公室跑出来,大家分分侧目,于是议论不断,我问另一位同事可是知道个中缘由,“前线报道的大多都牺牲了,后备不足,拿她开刀呗!”
“前线?为何不愿意去?”“我说俞大小姐,我们这一个个手无缚鸡之力,去了前线,可不就是给人当活靶子吗?”“去了前线,是不是就能遇到前线的战士了?”“谁知道呢,不过遇到他们可不是好事,他们一出来,不就是在作战吗!那枪弹可无眼……”她后来说得话,我一句也不记得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去前线,与其在这里终日忧心忡忡,倒不如去找他,至少看着他,会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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