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学会了推轮椅

作者: 行吟斯基 | 来源:发表于2018-08-20 03:25 被阅读1096次

我学会了推轮椅
陕西大妈
推轮椅的爷爷
关于生命
念瓦
再见
学自行车
都是记忆中的味道
我的……被掏空
命薄如纸文/陈贵平

我学会了推轮椅

把妈妈抱到轮椅上，出门儿，去散步。

妈妈不说。八十五岁的妈妈，从来不会说，儿子，该你陪我出去转转了。正如她一辈子都没有说过：“我需要什么。”正如六几年七几年，难得吃一次好吃的东西，她总是第一个放下筷子，理由充分，表情坚决：我吃饱了，我不爱吃这个。

妈妈不说，我也一直不知道，就当她不爱转，就当她没有闲情逸致，就当她讨厌热闹。后来弟弟和弟媳背着妈妈去了海南。妈妈回来，在院子里，把那段经历，把椰子树和大海，给邻居们断断续续，兴冲冲地，讲了好几年。

我知道了。我该用轮椅推着她到处转。她不说也要推。推出去了，她不再打瞌睡，像在屋里那样。她一直东张西望。妈妈腿脚坏了。拉水，做饭，挣45块钱的工资，40来岁腿脚就坏了。能够自己出去东张西望的时候，她就好菜好肉买一大包。现在想看热闹了，走不动了。

我推妈妈走遍了敦煌城。老阿姨们见了，都夸我。其实只有我自己心里明白，这件事儿干的太迟太迟了。每句夸奖，只能唤起我的惭愧。可我能坐实的一个事实是，我喜欢推着妈妈转。有成就感，心里踏实。推着轮椅走路，其实比空着手更轻松。推着妈妈走路，其实啥心也不用操——她一出门，不吃，不喝，不说累，不上厕所，不嫌你走的路颠簸，就是东张西望。

我学会了推轮椅

还有，这么推着一走，多少抵消了一点点心里的惭愧——整年整月在外面忙，伺候太少，什么也没做。都是弟媳弟弟忙。

还有，怎么推着一走，从来心里满当当的。一缕凉风拂面，舒坦，感激。一树阴凉遮住了，喜欢，幸欣。满街都是好看的。平时不看热闹，现在全当热闹看，好久了，看不见。平时不逛商场，推着妈妈的轮椅，专往人头攒动、人流如海的大商场里钻，地板明亮，轮椅行驶得平稳，推出了快感。琳琅满目，每一个货架都有无限的美，妈妈转头看，我也转头看。看什么都好看。所有的售货员都是美丽笑容，殷勤如对皇帝的辇车。给妈妈买一顶帽子，如同自己买了王冠，非常自豪，非常骄傲。

推着妈妈过马路，所有的车都让路。刹车缓慢，行车温柔，都是大家闺秀，都是好嫂子和儒家书生，贤淑有礼，知书达理。我平时一个人过绿灯亮了的马路，侧转弯的车，就有些凶悍。现在发现，车子都有性格，好像安装出厂的时候，里面也安装了好性情。好像里面握着方向盘踩着刹车的，是格物致知的君子。你也许会说，陪老母亲转，多辛苦，真了不起，真不容易。其实，你们根本不知道，真正了不起和不容易的，是我轻松愉快地发现，满街尧舜，共产主义梦想，在我推着妈妈过马路的时候，已经实现了。

我学会了推轮椅

有一回和弟弟推着妈妈上敦煌南湖渥洼池，弟弟一定让我去看一下那一排苍老华艳的榆树。汽车让坝口子上锁着的铁杆子挡住了。我们下车，抱着妈妈上了轮椅。路过管委会那个大院子，一帮喝酒的大汉急急忙忙迎出来，连说对不起，没给老人家开大门。我们说：没关系，没关系。他们说：真抱歉，真抱歉。一时之间，汉武帝得过天马的这条河堤上，夕阳金光融融，老槐暮色妩媚，草地上，几头温顺的毛驴在吃草，我好像看见妈妈在县医院喂大的那头健壮高大的灰骟驴，老老实实走到妈妈身边。那头牲畜，给我留下了多么高尚的记忆啊。

我学会了推轮椅

推妈妈走路，路边歇息的老人最爱看，眼神全都一直跟着，送好远，诚挚，专注，好像许许多许多心事，许多许多人生岁月，在我面前演电影。我发现人同此心，心同一理。所有人的渴望，都那么温软。

推妈妈逛兰州，游览了根本没打算去的水车公园和体育公园，连跨三座黄河大桥，体验了坐在茶摊上观赏河水汤汤的滋味。我该感谢我增加了见闻，更懂得《诗经》。

推妈妈走敦煌街头，我头一回仔细品赏了镌刻在地面上的敦煌文化。佛爷庙墓砖上的神兽，白象如猪，狗犬生翅，河图，洛书，都长知识。“光绪通宝”，魏碑书法，棱角分明，下次写字可以用这技巧。新莽刀币，长瘦清秀“货币”两个金文，认下了，也会篆了，手握轮椅刹把，指头比画那颀长的线条，一笔不爽，我厉害吧。看，街道修得这么操心，处处好课文，敦煌大有希望。再看，莫高窟唐朝藻井的图案，在地面里石头上，华艳缤纷，四朵流云一圈儿互相追尾，想象那个安静的石窟顶上，彩霞飞旋，万佛归来。

推妈妈逛西安南湖，发现每次匆匆而过的《长恨歌》诗画石墙，上面的颜体字韵味无限。那时候讲给妈妈听，回来就对着《颜勤礼碑》使劲下功夫，顺茬儿下来，又学了几手何绍基，那天写大字，就把飞扬跳脱的才子秦川吓了一跳：这个大字，结实！

推妈妈逛敦煌，北城区，南城区，一辈子不去的地方都去了。去得最多的是党河风情线。东岸的一排大白杨，是敦煌的本色，风一吹，叶子两两鼓掌，琅琅清韵。西岸的一排垂柳，最会遮阴凉，绿沁人心。三层沿岸镶石小道，都像飞天身上飘动的带子。这本来是个学生腔的比喻，可推着妈妈的轮椅这么一走，发现孩子们写在作文本格子里边的文字，其实是憨厚老实可爱的。把车子刹住了，让妈妈看水，看绿树一排排映在水中，看大人孩子在水中的圆桩子上款款而行，看白帆船一样的现代化大凉篷张挂起假日的悠闲。长亭更短亭，飞檐加翘角。看花，指给妈妈看，千瓣菊，万寿菊，金光菊，妈妈木讷地抬起手臂，带着微笑努力去摸一下。千屈菜的花像紫色的鞭子，开成一大片，像法兰西普罗旺斯的薰衣草。黄花菜的花就是黄色的长喇叭。我大声讲给妈妈听：这是黄花菜！因为我想起了小时候在阿克塞，要过年了，妈妈一定要到副食商店，买昂贵的黄花干菜，做我爱吃的张掖臊子面。我为我能认出黄花菜喜悦又骄傲。

笑吟推妈妈逛，第一个发现推轮椅比走平路更舒适，又发现可以把金黄小葵花插在妈妈草帽上，长精神，又发现河里边走的人倒影比画更美，又发现侄女陈美好在河畔追逐蜻蜓蝴蝶，其实是享受高级教育，对她的美术天才更有助益。

我学会了推轮椅

我跟着妈妈的目光看着蓝蓝的天空，看燕子斜飞横翻，看远处的鸣沙山黄绸子柔柔扯成一条。看年轻人不看风景，只会看手机。感慨多半生命时间如沙漏，兜不住大美。

我学会了推轮椅

我跟着妈妈的目光，看老人们扎堆推牌九，为一着棋骂仗，吵吵嚷嚷，嘻嘻哈哈，聚精会神，度过下午好时光，心想，游戏都伟大，该给扑克发明人发诺贝尔和平大奖——你爱人类，才让无聊暂时逃遁人间，乐趣爬满苍老脸颊。小小一样事物，其实关乎人类。

我学会了推轮椅

推妈妈走党河风情线，我不再批评。我走到一个文化景点，总要批评这这儿不典雅那儿没来历。有一年冬天，推着妈妈来到党河桥头妙街大楼下，一大帮老头子在那儿晒太阳，骂官员，谈政治。一个说：现在这帮龟子孙，给孙玉龙提鞋跟都不配！他的反对派居然说：你这话还算说着了——那是一条龙，能把党河变成龙，来了一帮虫，啥也不干闹哄哄！一群老头哈哈大笑：幸亏这条龙给咱们修了这么个风景线，要不然，到哪疙瘩晒太阳去？一提党河风情线，一盘散沙的老头子们，成了一个齐心的联合国，开了一个团结的大会快活的大会。妈妈听得凝神专注，不动。我听得趣味横生——原来老头子们这么漂亮生动，原来党河风情线给他们带来了这么多的乐趣！一时间觉得自己来对了地方，得意洋洋，这一天日子过得精刮上算。

推妈妈逛，我成了推轮椅的高手。四个轮子放在一起，其实是个好杠杆，上台阶，轻轻翘起来，让两个小小的前轮搭到台阶上，后面再抬起来，让两个大一点的后轮走上去。下台阶，转过身来，用身子抵住，让两个大一点的后面轮轻轻下来，后退，然后让翘起的两个小前轮轻轻放平。整个过程，前翘后抬，洒脱自如，纡徐舒展，不懂得阿基米德是干不了的。我有种撬动地球的荣耀感。每每完成这些动作，我都让周围的人目瞪口呆，流露喜悦和羡慕的眼光。我得意，如同庄子笔下踌躇满志的庖丁，如同刚刚拉完第一小提琴协奏曲的帕格尼尼，如同一口气拿下黑c高腔的帕瓦罗蒂。不是跟你吹，我的这手绝活，在大西安，在人类的敦煌，传授过好几个手忙脚乱的壮汉。他们推着自家的老人，遇上个小坎坎，满头大汗，一筹莫展。这时候我就会上去，好为人师一家伙，表演绝活一家伙，大讲物理原理一家伙，让他们想起雷锋至少三秒钟。比我在酒泉中学或者什么大场合上课，更过瘾。看那些人千恩万谢感恩戴德的样子，洒家心里边儿受用极了。

推妈妈逛街，最讨厌小饭馆，大商场，热闹集市，文化风景区，都弄些高台阶，一层层摞上去，花岗岩，云母岩，黑白二色大理石，牛逼。绅士淑女，皮鞋长腿，跨上去，迈下来，潇洒自如，增添了好感觉。可是轮椅怎么办？我看见年轻的奶奶们推着孙子的童车，白胖小娃娃躺在里面，简直是推着天使。可一遇上这号高台阶，马上哭丧脸。我推轮椅让母亲看街景，遇见这样那样的台阶望洋兴叹，就替那些城市的建设者们遗憾：你们没有看到城市的真谛。城市就是给人居住的窝子。城市就是人的家。城市里有强者，能者，漂亮人，健壮人，英俊的少年，时髦的女郎，挺着肚子的视察者，指点江山的规划家，也有衰弱者，老者，残疾者，有拄着拐杖也想逛一回街的伤者，有三个月大的赤子哭着闹着想出门，有卧病在床经年的老人寂寞无边渴念人群……。每一扇大门都应该与平坦的大街平等对接。每一条街人行道与车行道，都应该让轮椅小小的轮子平稳穿越。每一个热闹去处，都应该让步履蹒跚的八十老翁和两岁小儿轻松进入。龙应台当年恨上了巴黎，就是因为巴黎飞机场的广场，与巴黎的大街之间，高差明显，缺少了一个小小的斜坡，让她幼子的童车不能平稳度过。她说，斜坡是文明的通道。诚哉龙旋风。

我推妈妈在敦煌医院旁边的三角小公园，很多小桥高耸，台阶好几层，没法过去。

我学会了推轮椅

党河风景线靠近水边的两条小道，没有斜坡，我们不能下去亲近波光。

西安曲江高岸到水边，寒窑登山到幽处，辛夷楼下小坡到小区大门专供轮椅通过的坡道，左一绕右一弯，像折叠的尺子，像摆荡的飘带，像回旋的音乐，缠绕在花丛青草间，推着妈妈在那里走，简直踏歌而翔。就感谢古都，感谢在那儿找了房子的女儿辛夷，感谢我们的文明。一个坡道，一条阳关大道，一条丝绸之路啊。

我替很多商家感到遗憾——你的门槛太高，一个很想为母亲花钱的儿子，就不能帮助你们提高销售量啦。

我替敦煌夜市感到遗憾——大门口那几个石球之间拉上的红色铁链，高度刚够阻断我使用轮椅的杠杆原理，我要到里边去买的那顶老人凉帽，就只能去别处消费了。

我替省城兰州感到遗憾——可以让轮椅穿行的所有盲道，几乎都让满路边的汽车停满了。前年那一回，我发现很多警车，就骑在盲道上。还好，恰巧没看见拄着拐杖的盲人。或者盲人们，就因为盲道成了停车场，都躲在家里寂寞叹息吧？

我替党河风情线感到遗憾——造境秀丽本来可以给你打一百分，可到今天为止，我妈妈的轮椅还没有走靠近水边的两条道，你只能得70分了，怎么办？

我替今天的设计师们加油鼓劲，其实你们还有很大的创作空间——在每一个可能的地方，你都可以用一条条斜坡，温柔的斜坡，舒缓的斜坡，将自己的蓝图，接通伟大建筑师的美梦，接通将心比心的电流，通往世上每条毛细血管最柔弱处，建设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立体交叉桥。

我替那些市长暗自励志——如果你们都推着自己的老妈妈逛一逛，你们都会发现通往辉煌功业的斜坡，你们都会成为伟大的政治家，想当多大的官就当多大的官。重要的是，从你高远的目光到尘世的街巷院落，有一个小小的平缓的有人的温度的斜坡。

我替河边那个胖媳妇儿加油。你每天在党河边的小水池边给塑料垫子吹气，一抹布一抹布擦干净，一袋子一袋子倒上决明子，等待母亲带着小娃娃们来玩沙子的游戏，你的女儿趴在景区长椅上写作业，一边挨骂，一边写声母。你挣一点点钱。你到夜深的时候再把这一袋子一袋子收回去，一定非常非常辛苦。劳者不易。这世上每个人都该有只盛着自家汗水的饭碗。这世上人人在干活，风景大好。我看见妈妈眼神绵绵。我微叹。可你知道吗，胖媳妇儿，你的整个劳作过程，我妈妈看得津津有味，她心里一定翻腾着海洋般的阿克塞往事，里边有她的架子水车，有她医院的灶台和收费帐本，有她当组织委员为高学历的大夫们消解相互矛盾的工作业绩，有我们姐弟六个人的懂事或不听话，生了许多气，笑了许多回，那都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生活啊，一去不复返，一念即温馨。流着汗的胖媳妇儿，你一定会有一天，把这一袋子又一袋子决明子的清芬倒出来装回去更多遍数，在梦里。写作业的小女娃娃，你一定有一天，会在一座大城市里，会在很有钱很有钱的时候，当大学生，当白领，那时，想起妈妈的决明子和河边夜摊，想起字迹笨拙的作业本和调皮，流泪。

推妈妈逛，时间很长，很短，很快，很慢。忘却工作，忘却写作，忘却这任务那计划。忘却成就，充满成就。

这些忘却，都有十足的理由。

我学会了推轮椅

于是，我行走在每一秒当中。于是，我的每一秒很快过去，我的下一秒慢慢打开。一切都在眼前，眼前就是一切。总在悟，总在忘。总在感谢，总在柔软，总觉世间一切都有道理，总觉世上一切人，一切事，都可理解。木心说：诚觉一切皆可原谅，又不知原谅什么。木心手持手杖走在纽约中央公园，对自己很满意，他才这么说。苏东坡拄着一根筇竹走在海南岛，说：最喜坡头荦确路，自爱铿然曳杖声。嗯，他对自己也很满意。这种满意才是满足。

人们都活在时间当中。漫长，缓慢。我也一样。

一秒钟其实可以掰开，精细研磨成一万年，足够推着你走不动的老妈妈，去发现无限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