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爱已成往事

快到过年了，噩梦却接踵而来。

我梦到我回奶奶家，跟往常过年一样。我敲门，奶奶给我开门，笑眯眯问我，想不想她。

我几乎是瞬间，瞬间意识到我在做梦。我说想，每天都在想。可是我越说，奶奶离我越远。我越追，奶奶的身影越来越虚幻。我拼命地跑，我追不上时间。

当我跑累了，停下来，我才发现我跑进来墨水一般浓稠的黑暗里。谁也没有。

我知道，这是我又一次被奶奶抛弃了。

我猛然惊醒，发现我躺在床上，泪流满面。

我慢慢坐起来，想到奶奶那会儿住在我家，睡在我旁边。我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奶奶却突然坐起来。我问奶奶怎么不睡，她跟我说，她睡不着。

后来我不记得了，关于往事我总是只记得一半，另一半留给幻想。

当过度想念一个人的时候，就开始下意识模仿她在生活中的行为举止。比如现在，我在睡不着的时候也会坐起来，下床走一走。

这样没有让我继续有丝毫睡意，反而更加清醒。于是我开始想，从2019年到现在，我生活中，缺少爱的日子。

我为什么瞬间意识到我在做梦，因为在现实中，没有人会问我“想不想奶奶这个问题”。

我的亲人们心知肚明，奶奶对我和我对奶奶的爱和依赖超过世界上所有的东西。奶奶最后那段时间，我在准备考试。最后就连葬礼，也因为考试没有去。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也是我心里永远迈不过去的坎儿。

大家都闭口不提关于奶奶的事情，我几乎也没和朋友们提起这个事情，再加上我也有意识逃避，不会有人问我，想不想奶奶。

所以当奶奶问出这个问题时，我知道，只有她会问我，因为我想她，她知道我在想她。

我想奶奶，不是怀念不是思念，是想。是那种想打电话给她听她声音，是那种想飞奔过去抱住她，是那种想给她分享我过的好或者不好的生活，是那种我想吃到她做的饭菜，感受她的触碰。

这种想念是活的，是生动的。不是干巴巴地矫情和做作。

我太想再见到她，哪怕只是看着什么也不做，也会让我感受到温暖感受到爱。

现在让我想象出这么一个情景，告诉我我要忘记，我做不到。

2019年12月是噩梦的年份。我生命中的一根支柱悄无声息地坍塌。那段时间很痛苦。痛苦不在于这一件事情，而在于这件事情引发的后续一系列事情。约莫就是：我很痛苦，我痛苦地同时要在别人面前显得正常，以及我要自己治愈痛苦。

我从来没有把这件事跟别人详细讲过，或者是，我从来没有带着情绪跟别人讲过。我表现出的云淡风轻让所有人觉得，你很坚强。

为什么不讲，是因为没人能让我真正抽离出来。大家只会说，别想了，人死不能复生，奶奶希望看到你过得好。

我怎么不懂？我当然懂啊。道理我都懂。

我云淡风轻说起这些，大家跟我说，你真坚强。

事实上，奶奶去世这件事对我的伤害很大，大到有段时间我无法正常生活。

我晚上无法入睡，我开始失眠，长期睡眠不足导致焦虑。晚上突然开始哭，然后不知怎么就天亮了。

奶奶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了。我嘴上说着多么多么爱她，结果却一下子考到了秦皇岛。一个月连一次都回不去。她走的时候我不在旁边儿，我在上课。她葬礼我也不在旁边儿，我在考试。

我没有尽到我最大的可能去陪她，真的。我能做的有很多，她那么爱我我什么都没做，我什么都没做。

我恨死了我自己，也恨死了我来到这个地方。我在这儿过的所有的不好被无限的放大。我真的开始觉得自己太可恨了。

我恨我自己恨不得让自己去死。这样好像我能稍微好受一点。

由于过于悲伤还要显得正常，这就很变态。为什么要显得正常，因为当你有一点点的不正常周围人都会觉得你奇怪。

这样做的后遗症就是，我好像不会在人前有负面情绪了。也不知道是件好事还是坏事。我上一秒大哭，下一秒如果来人了我会马上笑出来。我好像真的是个疯子了。

崩溃，我的那段日子只能用崩溃形容。我只记得我很崩溃，但是具体有多崩溃我忘记了。不是夸张，是真的忘记了。

我忘记的不仅是那段日子，我还忘记了关于奶奶的所有事情。

我不记得她的声音不记得她的长相，不记得跟她发生过的所有事情。唯一记得的，就是那次从北京走之前，见她的最后一面。剩下的，要么就是在梦里梦见，情节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我一直在喊奶奶别走，其余的没了。

我忘的太快了，好像是一瞬间的事情。我能记得的只有我很爱奶奶我最爱她了但是她走了，其余的细节什么都不记得了。我真的接受不了这个事情，我拼命想起拼命又想不起来。我觉得我很烂，因为我连这些东西竟然都能忘掉。

我一边觉得自己烂，一边又很疯狂，我想再见她一面。

真的很疯狂，我开始迷信和神神叨叨的。我试过网上所有方法，所有。我那么怕鬼的一个人，竟然也开始招鬼。但是我始终没有见到，所谓的鬼魂。

我改变不了现实，我只能顺应它。我想所幸要忘，就忘个干净吧。

去往奶奶家的那条路我不再走，甚至相关的地铁站地铁出口公交站附近的超市，所有的周围的路我也不再走。我撕掉自己写的日记，删掉了照片，告诉我自己忘记吧忘记吧。

这样不停地自我催眠，果然是忘了。

可是忘掉了事情，忘不掉那些情感，也忘不掉疯狂付出的代价。

什么东西啊，这就是人的生理机能吗？怎么这么可笑啊。

后来我看科普，有人说，极度悲伤会等于伤害自己，而大脑会自动帮你把让你及其难过的事情放进潜意识里，以避免你受伤。所以你不是忘记，只是它在你意识的最深处。

所以其实我并不是忘记了对吧。

我对不起她。如果跟我说，你可以回到奶奶去世之前的那段日子，你可以一直陪着她。只不过你得少活三十年。

我愿意。

我对不起她。除了没有陪她安度晚年，还有强迫自己忘记。

我真是个烂人。​​​

也正是这段时间，我明白了什么叫做冷暖自知。世界上果然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我开始不跟别人分享我的难过与痛苦。我觉得与其把这些说出来变成别人的不愉快和鞭笞我自己，还不如自己藏起来。这很病态，但是我又不得不这么做。

当我真正开始遗忘的时候，我又开始害怕了。我知道时间会治愈一切，我也知道遗忘是人类的生理机能。我应该开始庆幸，但是我又同时感到慌张。

我不想忘，我根本不想把自己从曾经的温暖中抽离出来。

忘记也会痛苦，不忘也会痛苦，怎样都会让我不知所措。

这两天看了个纪录片，叫做死而不亡。它讲了人在濒死和死后关于意识的一些东西。

这部纪录片拍的有些恐怖，却的的确确治愈了我。

纪录片里那些人举例说，亡魂从未远去，它一直在你身边。明明是有些吓人的描述，但是我竟莫名其妙感受到了温暖和希望。

难怪，奶奶住的那间屋子，永远都是让我那么眷恋。那么温暖的人，果然还是留下了一些东西。她果然一直都在的。我没有亲眼看到她的离开，这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离别吗？

奶奶一直在我身边，对吗？她从来没有离开我，她只是换了个方式陪伴我。

有了这样的想法，我开始重新面对我逼迫自己忘记的一切。从逃避到面对，这是一个很大的跨度。

直面痛苦，真的是直面痛苦。

之前一直在自欺欺人罢了。说是撕掉日记，其实也只撕了几片，轻易还能拼上。照片也有备份。

当我看到照片上的人，我几乎是窒息。那些铺天盖地刻意遗忘的记忆，一瞬间全从大脑中的一个裂缝中挤进来，挤压着我的思维神经。

我都没来得及看到第二张，我就哭了出来。

难过，好难过，是可以撕裂自己的难过。好多当时因为过于痛苦埋藏在深处的东西，一下子又都回来了。

我能感受到我整个人变得膨胀，奶奶最后给我的那一张纸币，穿着红毛衣躺在床上跟我说话，坐起来涣散地跟我道别，那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这些全都回来了。

原来是这么难受的吗？

我竟然忘记了这么多东西啊。

我又开始做梦了，我有时甚至不想睡醒。

当爱已成往事，你随风而去留我一人，而我却在无法言说的痛苦中依然爱你。

我也一直在，我一直在。只要她想我了，我一直在。

我还是沉默地闭口不提这些东西，我还是沉默地在接受时间流逝。我在变，但我永远不会变的那一个想法，就是回到2017年。

那时候我什么都有，一切也都还在。

奶奶就坐在那儿，等我回去。她一直在，她一直在温暖着我的生活。

当爱已成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