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岁那年的夏天,我死了。
我叫安君影,生于夏末,死于盛夏。
很小的时候,奶奶曾对我说,十九岁是所有人的一道坎,很多孩子都活不过这个年纪。
“我家君影一定能平平安安长到二十,然后长命百岁。”那时候奶奶在我脖子上挂上一道用红线串着的护身符,摸着我的头轻声说。
可我到底没能活到二十岁。
序
安君影对那天的记忆其实是一半模糊一半清晰的。
比如她清楚地记得那天是男朋友许萧来看她的日子,临出发前却因为学校突然有事耽搁了,所以改签到了下一趟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为此她还在电话里埋怨了他不把来看自己这件事当回事,许萧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但还是耐着性子哄她。
比如她记得去火车站接他时她特意换上了新买的裙子,那条裙子是浅绿色的,袖口绑了白色的丝带,她试穿的时候拍了照片发给许萧,许萧说好看。
比如她记得出门前室友叼着华夫饼看了她一眼,有些担心地问了句要不要她陪自己一起去。
之后的事安君影却基本记不清了,只能回忆起那个人压在身上时沉重的喘气声和刀子插进脖子里那一刹冰凉的触感。
那个男人失手杀了她之后没有逃跑,而是跌坐在一旁呆呆地看了她半晌,才喃喃开口:“是你自己要反抗的,不是我的错……”
安君影还没有死,因为刀还插在她颈上,血一时流不出来。
她在迷迷糊糊中看着男人的嘴一张一合,却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些什么。
她把手从紧紧护住的领口颤抖着往上移,想要摸到那柄小刀,但在碰到刀柄的下一秒,男人突然从茫然失措中恍过神来,扑上去拔出了刀。
痛。
锥心刺骨的痛。
安君影在粘腻的闷热里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趴在学校操场的乒乓球桌边。
一旁的梁玉珏正在坚持不懈地用乒乓球拍敲她的头,她刚才感觉到的痛感就是拜这位大小姐所赐。
“你干嘛?”安君影推开她的手,边揉着后脑勺边咕哝。
“你还问我干嘛!”梁玉珏恨不得再敲她几下,“大小姐你让我去器材室拿乒乓球拍来,自己搁这睡着了,叫都叫不醒。”
“是吗?”安君影觉得头还是昏昏沉沉的,不好意思地笑笑,看她手里还拿着羽毛球拍,便站起来摇了摇闺蜜的胳膊,“我们还是打羽毛球吧,我乒乓球打太烂,没意思。”
梁玉珏露出“我早看透你了”的表情,把乒乓球拍给了其他女生,拉着她往羽毛球场走:“你呀,还是多锻炼锻炼吧,别成天除了做题就是睡觉……”
“好好好!”安君影一叠声地答应。
打了没几盘,旁边篮球场上一个瘦瘦高高的男生把球扔队友怀里,向着她走了过来。
看清来人后安君影理亏地往后退了几步,对方却像没注意到似的,径直拿走她手里的球拍,然后转身走向梁玉珏,期间看都没看她一眼。
安君影的理亏瞬间就变成了愤怒。
这叫什么事啊?你要跟玉珏打好歹先说一句吧,抢人球拍是怎么回事!
安君影正蓄力着怒气值,那边许萧已经把拍子递给了梁玉珏,说了句“你找别人打吧”,然后转身抓起还在发愣的安君影就走。
安君影被他拽着手腕带往操场的另一边,一面觉得疼一面又有点心虚。
许萧这明显是真的生气了,昨晚那条短信对他影响有这么大吗?
安君影暗暗在心里犯嘀咕。
她还以为这家伙连看都看不懂来着。
一直走到操场西边没人的角落里,许萧才放开她,然后在花坛边坐下,再抬头一个眼神扫过来示意她坐在旁边。
安君影哪敢不坐,边揉着被拽红的手腕边小心翼翼地跟他保持好安全距离坐下。
“你发的短信什么意思?”许萧是真的气得不轻,这姑娘最近隔三岔五地跟他闹矛盾搞冷战就算了,昨天半夜还直接发了句“分手诗”过来,真当他文盲看不懂呢。
“什么短信?”安君影装傻。
许萧气极反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还是翻盖机。安君影想,随即怔了怔,她为什么要说“还是”?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它明月下西楼。”许萧半是气恼半是无奈的声音响起,“你当自己是林黛玉呢,还以诗相绝是吧。”
安君影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看着他,被汗打湿的刘海乱七八糟地贴在额头上,看上去倒像是只狼狈的小狗。
许萧的声音不自觉就放柔了些:“你们女孩子到底成天在想些什么啊……”
安君影低下头,默默抚摸着手腕上的红印子。
她也知道自己最近一直在无理取闹,可是有些事由不得她不在意。
要不是被老岳找去谈了几次话,她还不知道有人打小报告说她有早恋迹象,加上前两天自己写的日记又被爸爸偷看……
一来二去安君影也觉得自己做错了,正是高考冲刺的关键时期,她却跟许萧不清不楚的。
可有时候她又觉得委屈,他们除了一起聊聊天讲讲题也没做过什么,怎么就成了大人重点盯防对象了?
更让她觉得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事情是两个人的,却只有她要面对这些,而许萧却像被大人隔离到保护层了。
就因为他比自己成绩好吗?
安君影知道自己幼稚,才会一边不舍得告诉他这些来自长辈的压力,一边又忍不住把过错这样归咎到许萧身上,。
最重要的是,有时候连她自己都忍不住想,我是不是真会影响许萧,这样的影响真的有那么大吗?
于是她对许萧的态度时好时坏,自己也不知道是纯粹在赌气还是想验证些什么。
安君影还在胡思乱想,许萧却坐近了些,声音很低也很温柔:“安安,你是觉得我们这样不好吗?”
安君影愣住了,她没想到许萧会这样挑明了问她,事实上他今天当着同学面把她带走问短信的事就已经出乎她意料了。
她怔怔地看着少年的脸,眨了眨眼睛,然后慢慢摇了摇头,接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许萧这回是真被她吓了一跳,犹豫了下还是伸手捧起她的脸,皱着眉却柔声问她:“怎么了?你告诉我,我和你一起想办法。”
他此时隐隐已经猜到几分,要么是老岳把她喊去教育了,要么就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总之不管那种,他都不能干看着让她一个人受罪了。
老岳那边,大不了就认,都这年头了,早恋难不成还犯法吗;如果是家里的问题,那更好解决了,他愿意跟未来的岳父好好谈一谈……
安君影不说话,只是睁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哀哀切切地看着他,
许萧看得心疼,边用手背帮她擦眼泪边安慰:“不要哭了,安安,不要哭了……”
许萧就是这样,她哭的时候从来不知道怎么安慰,只会喃喃重复一句“不要哭了”。
安君影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好像今天格外脆弱,许萧也没说她什么,但她就是忍不住掉眼泪,而且还特依赖他。
明明现在人就在她跟前,可她就觉得心里慌得很,好像他随时会消失一样。
安君影伸手拉住他的校服衣角,吸了吸鼻子:“你不生我气了?”
嗓子都还哑着。
许萧觉得自己简直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把她的手从衣服上拿下来攥在手心握了握,认认真真地说:“我没有生你的气,我是气自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安君影垂下眼睑想了想,似是下定决心,抬头时露出笑容:“那我晚上跟你打电话的时候都告诉你。”
许萧也笑:“好”然后放开她的手站起来,“走吧,咱们回去。”
安君影迟疑了下,追上去牵住他的手。
许萧受到的惊吓比刚才还大,僵直着身子瞪大了眼睛看向她:“安安,你,你……”
这姑娘今天是怎么了?私下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想牵一下她的手都不让,说怕被同学撞见,现在体育课这么多人都在操场上,她居然不怕了?
“他们很多人都知道了。”安君影看他一脸受宠若惊的表情,憋着笑给他解释。
许萧艰难地点头,握紧了她的手往前走,到底还是忍不住感叹了句:“我怎么觉得你今天很不对劲啊。”
安君影觉得那种慌乱无措的感觉又出现了,她停下来,问他:“许萧,你也觉得我今天不对劲?”
许萧停下来,疑惑地看着她,抓了抓头发:“其实也没有,就是觉得你以前跟今天不一样。”
不一样。
安君影低头看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
是的,她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许萧说的没错,今天跟以前的确不一样。
那天她没有在许萧面前哭,许萧也没有猜到发生了什么,她后来更没有打电话告诉他。
她下定决心,慢慢疏远了他,许萧从一开始的焦急担心,到后来对她产生误会,也逐渐不再找她。
理所当然地,他们回到了普通同学的关系,大学后甚至就断了联系。
可又不全是这样的。
她也清楚地记得大学后他们在一起了,即使许萧高考失利,没能考上她在的大学,可他们经常在周末去彼此在的城市。
是她的记忆出了差错?还是有什么改变了原本的现在?
是这一天吗?
如果是这一天,那她为什么会回到这一天?
安君影觉得头又开始疼了,盛夏的太阳火辣辣地照着,额头上的汗一滴滴地滚下来,流进眼睛里,熬得久了,视线居然成了一片模糊的血红。
血红。
安君影仿佛被雷劈中了一般,突然间就动不了了,耳边许萧在喊她的名字,她艰难地抬眼去看他,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他焦急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远。
她想伸手拉住她,可是她动不了,她眼前弥漫着自己脖子上刀口喷出的血,几乎覆盖了她的视线。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她终于想起来了。
她已经死了。
安君影觉得自己好像坠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海里,然后一直下沉。
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害怕,也没有感到窒息。她始终睁着眼,周围都是幽蓝色的光,水流像温暖的手臂托着她慢慢下沉。
她恍惚听见了一些声音,嘈杂的吵嚷声,汽车的鸣笛声,尖锐的哭喊声……
后来这些声音也逐渐消失,她渐渐陷入昏昏沉沉的睡眠中。
安君影并不知道她在这样的状态中过了多久,她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的时候她会努力去想活着的时候的一些事。
爸爸妈妈该怎么从悲痛里走出来?身体不好的奶奶知道了消息该怎么办?她还没来得及去看看一直想去的布达拉宫……
还有许萧,还在火车站等着她的许萧。
关于许萧和自己,她渐渐好像想明白了——她在临死之际不知道为什么回到了高中的那一天,因此改变了这之后她和许萧的关系发展。
就像是本该平行的两个世界,却因为一个意外而突然交汇了。
如果把这些讲给许萧听,那人多半又会叹气她成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吧。
不过也没人讲给他听了,她现在这样浑浑噩噩的,又没有变成鬼,更不像上了天堂,而是被困在这片温暖的海水里,可能就得一直这样下去了。
安君影难免觉得有些恐惧,真的要一直这样吗?说不了话,也动不了,就这样漫无目的地下沉,永远也沉不到底。
她叹了口气,望着头顶上方的光亮,最终慢慢闭上了眼睛。
直到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并没有听清那个声音喊的是什么,它遥远,模糊,甚至还带着几分力竭的无力。可在听到那声音的刹那,安君影便睁开了眼睛,她清楚地感受到了那是对自己的召唤。随即,她便感觉到原本托着她缓缓下沉的水流突然改变了方向,载着她往上而去。
渐渐地,她又听到了来自世间的喧嚣声,甚至看到了一些模糊的片段,那是她活了将近二十年的记忆。
她的亲人,朋友,老师,恋人……
就像做了个无比漫长的梦。
然而梦醒来的时候,安君影并没有躺在床上,而是站在一片纯白的空间里。
安君影莫名想到了哈利波特系列电影的最后一部,哈利波特也是在死后来到了这样一个世界。
不同的是哈利波特在那里看到了死去的邓布利多,而现在她面前站着的却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迈道士。
安君影想,这一切都蛮像恶搞视频的。
那个道士模样的老人看见她笑了笑,指了指她身后:“我们到那去吧。”说完也不等她答应,自己拔腿就走。
安君影回头,看见她身后不远处有棵很大很大的树,树下还有几个树墩。
“这里是哪里?”安君影跟在他身后,也没担心些什么。她人都死了,也没什么可畏惧的。
“我的梦里。”
“是你在喊我?”
“是。”
“我为什么会在海里?”
“那不是海。”道士转身看着她,笑容和煦,“那是生命最初的起源之地。”
“……你是谁?为什么把我带到你的梦里?”
“我的名字是张云栖,在你很小的时候见过你。”道士示意她在树墩上坐下,“但你未必记得。”
“我知道你。”安君影隐约猜到了他的身份,“我听奶奶提起过,有个道士曾经救过我的命。”
张云栖笑了笑:“我救的是你的命,不是安君影的。”
安君影一怔,茫然地抬头看他:“我不明白。”
“那时候我还在南方云游,那天走到青源村,本来想向村民讨点米食,可没料到这个村子的人久不与外面交流,防备心都很重,直到走到安家。”张云栖抖了抖道袍上的叶子,在她对面坐下,“我刚走到安家大门口,就看到一个女孩抱着个小娃娃坐在台阶上,那个女孩就是你的姑姑吧。”
安君影没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你睡在你姑姑怀里,看上去没有任何异样,可是有人过来喊你,却怎么都叫不醒。我觉得奇怪,便多看了你一眼,然后便发觉了不对劲。后来的事你应该都听家人说过了。”
安君影依旧没有回答。
张云栖说的是她一岁多的事,那时候她妈妈又怀孕了,没有时间和精力照顾她,就把她送到了奶奶家。没想到来了没多久,她突然就病了,不分日夜地睡着,昏昏沉沉地怎么也弄不醒,送到医院去医生也查不出什么,只好又带回家。
奶奶跟她提起这事的时候总是心有余悸,说那时候村里的人都劝她给孩子预备好冲一冲。
直到有一天村里来了个道士模样的人,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说她是撞着客了。
“那个道士说他能治好你,如果你真好了也不要什么谢礼,给他一两斗米就好了。那时候我也急了,想着死马当活马医,你都这样了,再坏又能坏到哪去,就让他治了。”奶奶回忆着那天的事,语气里无限感慨,“可能是我们安家几辈子都安安分分,没做过坏事,所以菩萨保佑。那个人就画了张符,烧成灰兑水让我们喂你喝了,没过多久你居然真的醒了。我赶紧让你姑姑给他装了几斗米,你爷爷还要给他钱,他不愿意收,挂上米袋子就走了。”
奶奶后来还试图找过他,可是他是个云游四海的道士,早不知道去到哪里了。
“人有三魂七魄,这你知道吧?”似乎察觉到安君影陷入了回忆里,张云栖出声将她唤醒,“你那时候才一岁多,正是魂魄最容易被勾走的时候,我到你家的时候,你的三魂七魄已经有三魂六魄都离了体,只剩下一魂一魄还撑着,除非我有通天之术,不然哪里救得回来。”
安君影静静地听着,她已经隐约猜到了些什么,这个猜测让她忍不住发抖,只能紧紧攥住拳头。
“我那时候经过闽南一带,碰到了一个早夭的小姑娘,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这个小姑娘的魂居然一直在人间飘荡着。她年幼而亡,心无怨怼,也没什么牵挂,没变成恶鬼,又没能入了轮回,就只能这么漫无目的地飘着。我看着不忍心,就先把她收下了。”说到这里,张云栖顿了顿,看了眼紧绷着身体的安君影,在心内叹了口气,“之后我在安家看到了你,知道你也将不久于世,但你的家人对你太过不舍,你留在身体的那一魂一魄被他们的念头牵着,一时离不了身,这样下去不知道还要这样昏睡多久。”
“所以你把那个女孩的魂魄放进了我…放进了安君影的身体里。”安君影接过他的话,声音里明显有克制过的颤抖,强作着镇定,“那原来的一魂一魄呢?”
“我让他们随其他的魂魄而去了。”张云栖看她这样,也有些不忍,“你那时候年纪小,乍然换了魂魄也无甚大事,只是怕日后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所以我给你奶奶留下了一道护身符,叮嘱她在你到了七岁的年纪就给你挂上。这些事你原本是可以不知道的,若你平平安安过完这辈子,那你就是安君影,可没想过,躲得过天灾,到底躲不过人祸。”
“那个小女孩,是七岁死的?”安君影像是没有注意到他语气里的感叹,反而抓了这样一个问题。
张云栖点头。
“可是我一点记忆都没有。“安君影的神情很迷茫。
“你既然入了安君影的身体,自然忘了从前之事,就如同重活一世。”张云栖道。
安君影沉默半晌:“那现在呢?我是谁?”
她不相信其他人死后也会和自己一样,既不入地狱也不进天堂,而是被困在张云栖口中那个生命的起源之地里。
“世间法则本是人死便入轮回,可安君影一岁多的时候就死了,她的魂魄已入轮回,所以你才无处可去。”张云栖面露愧色,“也是我当初思量不周,这些日子以来我几次想引你来此,可惜道行浅薄,前几次都失败了,唯有这次侥幸。”
“你能渡我入轮回?”安君影问他。
张云栖摇头:“你如今无名无姓,哪里入得轮回?”
安君影的声音顿了顿:“这么说我只能一直在那沉着了?”
“你有今日,也是我一念之差铸成的,当然不能撒手不管。”张云栖正色道,“你跟我来。”
安君影只看见他挥了挥宽大的袖子,面前的景象便换了,变成了一间病房。
他们面前的病床上躺着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插着呼吸机,似乎陷入了昏迷中。
“她们一家人出了车祸,父母都不幸亡故,只有她活了下来,却成了这样。”张云栖在一旁解释。
安君影看了看女孩苍白的脸,又转头看了眼张云栖,突然明白过来:“你不会是让我……”
方才积累的愤怒与委屈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安君影觉得这一切简直荒唐得可笑。
从前她以为自己是安君影,可事实上她不过是个占据着安君影身体的孤魂,现在居然还要她再占一次别人的身体。
“她撑不了多久了。”张云栖却像没注意到她的反应,依旧平静地说,“最多三个小时,她就会死。这个女孩和安君影一样生于夏末,体质也极其相似,今天是中元节,阴气最盛的时候……”
“我不会做的。”安君影打断他的话,“就算她本来就会死,那又怎么样?我夺了她的身体,活上个五六十年,之后依旧是个无名无姓无处可去的魂魄,那又跟现在有什么差别?”
对张云栖,安君影当然说不上恨。
当初他不收自己,她就是一缕连意识都没有的幼儿魂魄,在人间飘飘荡荡;他收了自己,还给她找了个身体,让她过了十几年的人生。她也许该感激他,可也正因为这些,她才有了思想,开始体会到永无止境的折磨。
她没什么资格怨责他,但也不想再占据别人的人生,重复着无可避免的结局。
“你难道不想找回自己的姓名吗?”张云栖像是看透了她的想法,声音变得严肃了几分,“找回了自己的身份,你才能重入轮回,才能免于再受无尽之苦。你只有再活一次,才能去找到自己。”
安君影一震。
她从来没想到这一点,她记不得自己的名字,可这并不代表她没有名字。
她当初究竟是为什么在七岁就死了,又为什么会没能进入轮回?
也许只有搞清楚了这些,她才能彻底得到解脱。
张云栖看到安君影移开目光,静静地看向病床上的女孩。
良久,他听到她轻声问了句:“她叫什么名字?”
张云栖长舒口气,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她叫谢年年,年年岁岁的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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