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记忆深处总有一些人和事，并不因时光的流逝而逐渐淡忘，反而愈来愈清晰、愈来愈频繁地在脑海中映现。他就常常忆起初中时的一位老师和对他生活信念影响特别深刻的一幕往事。
老师姓张，她那时三十左右年纪，高、瘦、短发，脸色似乎永远那么苍白。她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带着六、七岁的女儿住在他们那个偏僻乡村的小学校里，丈夫和幼小的儿子在城里。老师脸上难得有笑容 ，学生们却极愿听她的课，她讲的内容绝大多数是课本以外的知识。于是，托尔斯泰、屠格涅夫、巴尔扎克、泰戈尔这些长着大胡子、叼着大烟斗、夹着鸿篇巨制，给他们带来了异国风情；李白、杜甫、李商隐、柳永、苏东坡吟哦着或豪放或婉约的诗词走进了他们狭窄的的视野。听老师的课是一种无与伦比的享受,幼稚的心田像注进了汩 汩甘冽的清泉，一个个如痴如醉。他以后回想起来，对老师不只是如当时只知痴痴地倾羡她学识的渊博，更多了一层敬仰，在那苍白的、到处都充满火药味的年代，老师讲授的那些知识，是冒着很大的命运风险的，需要何等的胆识与勇气！
他家近靠学校，有空暇就跑到老师那里借书看，白天看不够，夜里凑着如豆的煤油灯继续看。并常常与几个同学一道去听她老师讲故事。什么《一个铜纽扣的故事》、《转运汉巧遇洞庭红》等等，印象深得很。同时他们也知道了老师的不少事，她是下放知青，是他们这个地区知名度最高的重点中学毕业生。上学时，她心气极高，她的老师也为她设计了前程，非北大、清华不考，可火热的运动击碎了她那批人的梦，并由城里下放到农村接受再教育。说起往事，老师总是流露出深深的失望与怅惘。
他初中毕业恰逢“新生事物”，继续上学必须经贫下中农推荐，说穿了就是生产大队的推荐。当时他父亲还戴着所谓坏分子的帽子，连参考的资格也被剥夺了。张老师闻讯十分震惊，也十分气愤，领着丧魂失魄的他去大队部找队长论理。张老师先说了一通出身不由已道路可选择之类的话，又说：“我是班主任，最清楚学生的情况，如果他上不了高中，就没人能上了。”这话大约触犯了队长的尊严，队长一弹而起，很响地拍着桌子指着张老师训斥：“放肆！是你推荐还是我们贫下中农推荐？不想教书明天就下地做工去！”张老师强忍着自己的情绪，下嘴唇咬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
当天晚上，那个夜露很浓的七月的夜晚，在她宿舍门外的场地上，她给他讲了《塔上的女人》，一个历经生活坎坷曲折的女人的故事。她叙述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哽咽，缓缓幽幽的，将他完全带进了故事中去，他潸然泪下。于是，一幅图景牢牢定格在他心中：夕阳西下，冥冥暮色初临，一个年轻女人登上了荒僻村落的古塔顶，她迎风而立，面对四野，两眼茫然，任晚风拂动她的头发，扯拽她的衣襟，静静地直到月华普照，犬吠停歇，才默默地离去。
讲完了故事的老师和听完了故事的他，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唯有银河似练、蛙声如潮。现实的遭遇和伤感的故事，击破了他混沌懵懂的少年纯真，他从此知道了生活中除了欢乐还有忧伤，除了平坦还有泥泞。
光阴荏苒，一晃过去了许多年。这期间，在生活的颠簸中，他常常留心寻找那部《塔上的女人》的小说，始终未得。后来听人说那似乎是出自张爱铃的手笔。然而，镌刻在他心灵深处得那幅图景，随着时间的推移，被岁月的浪潮冲涤得愈加明晰，画面传达的情绪，犹如电波，逐渐加强，弥漫于他的身心，也有了更加深刻的认识和理解：冥色黄昏中那塔顶的女人，既是历经生活艰辛磨难的无言独上西楼的无可奈何的象征，也寄托了一种寻寻觅觅的凄清的对理想生活未泯的向往，这又何尝不是张老师她们那批人生活与心态的写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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