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风景一路情

文/李翠炳

平淡无趣的日子过得太久，思维陷入一种迟钝状态，无聊得心里有点发慌。想约三两知己出去走走，可因条件局限，又不能走远，于是百度搜索，看附近是否有值得一去的地方？

我不喜欢喧嚣的都市，偏爱古镇风情的景点。喜欢天空中飘着细雨，一袭长裙撑着雨伞，漫步在青石板铺成的古老街巷的那种宁静。当搜到监利的程集古镇时，似曾相识。再百度，发现汪桥、杨榨等地名，记忆的闸门顿时打开，我姑奶奶不就住那里吗？九岁时去过的。

时常想起姑奶奶一家，但想去探望一下的决心不大。这下好了，就去程集古镇，顺便找找近四十年没见的亲戚，内心无比的期待和激动。

当初去程集时，姑奶奶年纪就很大了。虽是喊姑奶奶，但这种转弯抹角扯起来的亲戚关系，似乎比姑奶奶家住的距离还要远。我只知道父亲是孤儿，对这个被他称呼姑妈的人格外亲。因姑奶奶年纪大，两家大多数的来来往往都是她长子石磙叔叔来维系着。石磙叔叔结婚后，承载的使命更多，加上父亲这里经济拮据，两家的亲戚关系终于像断了线的风筝。但姑奶奶一家留给我的记忆，一直那样清晰。

姑奶奶家到底有几个孩子？我不清楚。石磙叔叔是我最熟悉的人，再就是去姑奶奶的二女儿家里吃过饭，父亲要我叫她姑妈。姑妈家境贫寒，家里有两个儿子。小儿子是个残疾，脑袋很小，别人都喊他小脑壳，我去的时候，他总是跟在我后面不停地喊我姐姐。大儿子比我年长两岁，像个小大人一样，很知礼节地招呼着我。我对姑妈一家印象深刻，除了我们离开她家时，姑妈一直站在门口望着我们的背影，更多的还是源自她家的那个小脑壳孩子。

程集古镇，具有所有江南水乡的潜质，青石板街道依河而建，明清时期的木屋摇摇晃晃地诉说着小镇曾经的辉煌。行走在留有辙痕的青石板上，调动身体的全体艺术细胞，我也没有找到明清女子的感觉。

这座古镇的遗风没有完整保留下来，几栋新建的高楼大厦格格不入地穿插在古建筑群里，给人的感觉有点不伦不类。保护意识的缺失，使得很多房子年久失修，就剩前门几个木架子在与时间对抗着，仿佛一个骨瘦形销的老人在做最后垂死的挣扎，总有一天终将倒下。

古街正门 古街后门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老街的住户，不管家里有人没人，门都没上锁，估计为方便游客更好地寻古问今吧？老街再不见往昔的繁华，没有任何商铺。曾经的商家旗号，鸟无生气地随风飘扬。这里，成了名副其实的老人街，只有老人在这里生活。

古街熊记商铺 古街最完整的一段

我一路走，一路为这衰败的古镇唏嘘不已！不知道，我即将去拜访的姑奶奶一家，是否也像这古镇的长河亦面目全非？很害怕我的一腔热情在见到他们时碎然一地。

古镇依水而建

在古镇四处打听，得知姑奶奶家住的位置离古镇只有三公里。我事先和同行的朋友们打过招呼，近四十年不见的亲戚，见面如果特尴尬，都要理解，毕竟他们和我没有半点血缘关系，没有想象中的热情是无可厚非的。

这么冒昧寻亲，确确实实是因为姑奶奶一家曾对我特好。

当年，父亲带着我在姑奶奶家过年，刚结婚的石磙叔叔初二要去走丈母娘，没钱急得长吁短叹，可在我回石首的时候，石磙叔叔硬是给我打发了两块钱。那时，即使是唯一给我钱的外婆，也只是象征性地给我一块，因此两块钱对幼小的我来说，那是一个好大的数，是不能承受之重！

更想不到的是，姑奶奶还给了我一段玫红色的“两合一”布匹，这绝对是我孩提时代享受的最高礼遇！我一路兴奋自己的满载而归，为了让家里的姐姐妹妹心里平衡，我在麻布拐堤上捡了两满口袋鹅卵石带回来作为礼物。

姑奶奶一家对我的好我硬是记到现在，也许会记一辈子。这次去，一是感恩，二也是完成父亲的夙愿。我看见父亲几次给石磙叔叔写信，那些信可能没投出去一封，孤苦伶仃的父亲对这个远方的亲人也是心心念念，只是未能成行，对父亲来说，还是个遗憾吧。姑奶奶肯定是已不在人世，石磙叔叔就是我寻亲的对象了，万一叔叔对我这个远道而来的寻亲之举不以为然，我也不怪，至少自己不会遗憾。

我只记得姑奶奶家在杨榨村，当看到路边有廖桥的路牌，我一阵高兴，姑奶奶家的邻居，和我差不多大的一个女孩，大年初一带着我去廖桥，看到路旁沟里有好多鱼，我们也不管大年初一的禁忌，居然在沟里摸起了鱼。那个女孩叫艳娇，是我在那里半个月的玩伴，有天和她扳硬币，父亲给我十几个一角的硬币被她全部赢去，姑奶奶问我“都输了？”我无声地点点头，姑奶奶当时心疼的眼神让我无比自责，我自己也很失落，十几个一角当时是一笔巨款，艳娇不小心掉了一个硬币在地上，姑奶奶不动声色地用脚把硬币踩着，等艳娇走了她捡起来，然后又给我两个，要我去翻本，后来想想，姑奶奶对我的宠爱简直没有底线，她也知道我也会把这三硬币输掉的，无非是为了让我开心。

车行至杨榨村，我开始向路人打听，很巧，那个老奶奶居然认识石磙叔叔，还告知是七组的，愈靠近叔叔的家我愈紧张，我该怎么让叔叔一下子知道我是谁呢？我甚至想象再一次的问路，刚好问的就是石磙叔叔的家人，然后他们又不认识我，还用审视骗子的眼光来审视我们一行人，心里七上八下。到达七组的地盘，在一个棋牌室门口，有个嫂子很热心的告诉我石磙叔叔的家，我们一行人的出现，棋牌室里的人都出来，好像我们是他们家来的客人，叽叽喳喳，目送着我们离开，感觉到了村民们的朴实憨厚，我像到了很熟悉的地方一样，直奔叔叔家。

叔叔家里没人，询问邻居，邻居放下手里的活儿，去找叔叔的老婆，他说叔叔自从腿受伤后，一直开着三轮车串乡做生意，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未必这么远跑来还不能见上一面？我又回到棋牌室找他们问叔叔的电话，电话接通：“石磙叔叔，我是你锣伢子哥的丫头来看你了！”此时喊一声叔叔我竟然眼睛发酸。“啊！天啦，稀客，你怎么来了！我这时候在汪桥，等着我，我马上回来！别走啊，晚上就在这里住，别走，我马上回来”！叔叔的回答已经有点语无伦次，他的那份激动深深感染着我，这次我来对了！

叔叔的老婆终于来了，岁月也让她媳妇熬成了婆，我在她脸上居然还能找到一点以前的痕迹，当初看到她的时候，那时候是个新媳妇呢，叔叔的老婆看到我们，竟然眼圈也发红，她更多发自内心的一种感动。叔叔赶回来差不多要一个小时，我要叔叔的老婆带着我们去二姑妈家看看，这时候我开始把叔叔的老婆按农村的习惯喊婶娘，婶娘告诉我，二姑妈家是精准扶贫对象，家运不顺，一家人特爱生病，就凭这点，我更应该去看看。

二姑妈的房子在村头略显孤单，婶娘说，家运不济，请人看房子风水不好，搬了几次家，做了几次房子。我想到那句“火搬熄人搬穷”，二姑妈家就是一种恶性循环。婶娘先进家门，找到二姑妈，二姑妈出来拉着我的手，“我的儿啊，你来了！”姑妈很瘦，显得眼睛特别大，如果不是我喊她二姑妈，她的那双枯瘦如柴的手我会缺乏勇气去握，姑妈对我们的到来有点不知所措，一时拿杯子倒水一时又去冰箱拿菜准备做饭，我拉着她，“啥都不用，咱聊聊，我当时来的时候家里有两个孩子的，小脑壳呢？”小脑壳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我就是呢！”小脑壳还是小脑壳，只是岁月不饶过任何人，他也老了！现再也不会跟着我后面喊姐姐也完全不知道我是谁了。姑妈告诉我，那个聪明的大孩子14岁的时候白血病走了，后来生了两个丫头和一个小儿子，丫头都已出嫁，幺儿子在外面打工！姑妈拿出她两个女儿的照片给我看，我敷衍的看了几眼，心里纠结着姑妈的不幸！怪不得姑妈爱生病的，大儿子走了带来了一系列问题，至少又多生了三个孩子！姑妈在念叨父亲，她说父亲是个老实人，哎，岂止只是父亲老实，我这姑妈一家更是老实的让人心疼！告辞的时候给姑妈两百块钱，姑妈死活不要，拉拉扯扯半天，我是自己不富有，如果我有，我给她两千两万也不多！姑妈围着我们的车打转转，我摇下车窗，她趴在窗口，“儿啊，有空来，最近几年我不得死……”车开始起动，姑妈还趴着窗口不放，我担心车子碰着她，要开车的朋友小心又小心。我没有回头看，我再回头，我肯定会流泪，我知道，我那淳朴，瘦弱的姑妈一定是像以前一样，站在村口，直到看不见我们！

再去叔叔家，婶娘说去找别人谋几个鸡蛋弄点茶喝，朋友喊住她。邻居问我：“以前那个常来的打说鼓子的你认识不？”我说那是我的父亲，他突然很高兴地对别人说，她是打说鼔子的丫头，她爸人不错！他转头又问我：“你爸不在了，你会不？”我笑道：“没传这个衣钵给我呢。”叔叔回来了，这个姑奶奶家我最熟悉的人，我竟然觉得好陌生，我仔细打量他，搜寻过去的影子，叔叔老了，也瘦了，婶娘说前几年叔叔差点死掉了！叔叔看见我们一行几个客人，高兴的不知如何是好，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怪婶娘：“怎么没做饭？”我们说不让做的，叔叔又怨婶娘：“煮鸡蛋茶啦！”婶娘说：“家里没有，我……”叔叔不等她话说完，加重语气：“去买啦，这么远来，口都没打湿！”他不知道，婶娘要去买鸡蛋，我们不让，他以为是婶娘怠慢了我们。叔叔他们待人处事的方式，感觉还像我们小时候，特别地质朴厚道，以前家里拮据，来了客人，没有好的招待，大人就把客人的碗底藏几个荷包蛋，或者弄一碗糖水鸡蛋，生怕怠慢了客人。时至今日，我们家乡这种热情厚道的待客方式早不存在，在叔叔这里重温久违了的礼节，好亲切！

叔婶及他家孙子合影

走的时候，给叔叔三百块钱，我实在是怕找不到他们，所以没带任何礼物，叔叔婶娘死活不要，就像二姑妈一样，婶娘说“还希”的时候都没有，我就是来感恩的，谁要还呀？！车走的时候，我再次把钱从窗口扔给婶娘。叔叔说，有时间把妈妈带去玩，见一面，死了也不遗憾，爸爸走了他不知道！人年纪一大，就总是想到了生死离别，我真的来对了，叔叔以后走了，我也少了一分遗憾，在他的有生之年，我代表我父亲这里的后裔，见上了一面！

同行的姐们艾艾说，你们真的都是真情实意，在你姑妈家，都差点流泪了。亲戚，基本字义是指和自己有血亲和姻亲的人，而我们根本就是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父亲是养父），和这些亲戚在一起那么有亲意，纯粹是发自我们内心的真诚、善良和淳朴！二姑妈，叔叔他们都过的不宽裕，但他们并没有因为贫穷而来改变自己的人生价值观，待人处事热情真诚，没有因为生活的艰辛失去做人的底气和骨气！他们让我对人生又多了一层领悟，生活虽然有太多的不如意，但是我依然爱你！

要回家了，金梅还意犹未尽，觉得玩的都还不够尽兴，平时都忙于生计，好不容易出来一天，都希望拥有的更多，渡口边的沙滩，我们硬是玩出了大海踏浪的感觉，搁浅的航标船，我们也可以上演泰坦尼克号的镜头，江边的石头，也成了我们看“一道残阳铺水中”的垫脚石，路旁浓荫蔽日的大树，堤坡上绿油油的草坪，都让我们停车驻足。此时，我的心里是满满的，特知足！旅游，有时候真的不是要去的地方有多美，而是沿途的风景，一起去的人，行走的过程，收获的亲情友情更触动心扉。一路风景一路情，车载音响里祁隆正低吟浅唱着：“有谁知道幸福是怎样的生活？有谁知道快乐是怎样的选择？……”此时的我，就是幸福的，也是快乐的！

有了在海边的感觉 姐们留影

作者简介：

李翠炳，网名，路在何方/春翠秋韵，石首作协会员，自由职业者，挣生计之余爱码码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