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爱情

就这么分开了，和那天落到地面瞬间化掉的雪一样，悄无声息。

“你有过这样的时候么？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闭上眼睛静静地躺在床上，四肢伸展成一个‘大’字；或是坐在桌边，读一本放置了许久未曾翻开的书；音响播放着一首怀旧的老歌，白色的窗帘随着风的韵律，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轻拂着窗沿。然后一个不当心，刹那间就坠入了回忆的网中。眼前出现回忆的场景，曾经的心境，和一个曾经怀念的人。”

她用吸管喝了一口泡着四颗剥好的荔枝的鸡尾酒，然后轻轻地把玻璃杯放到面前的茶几上。我们并排坐在酒吧卡座的沙发上，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楚这家店的装修风格，左手边的挂壁电视正在转播波士顿红袜子队对战纽约洋基队的棒球比赛。

“要说印象最深的，应该是我大学时的男朋友。现在回想，可以说我的青春一大部分都是他。当年他是个又高又瘦又帅气的大男孩，真的是一下子就把我完全吸引住了，是那种无力反抗、浸人心脾的陶醉。我毕业后选择出国多半原因也是因为他。可是后来他毕业之后就直接回国了，我们也就没了下文。我刚毕业的那个时候到处找工作，结果没有任何一家公司愿意要我。当时我特别焦虑，只要看到招聘启事，无论是什么工作，我都会投递简历。你知道吗，我还做过一段时间的奢侈品销售呢！老板是个特别好色的中年大叔，他要求所有女员工每天穿短裙和丝袜站在店门口揽客。刚开始的时候我特别不适应，后来慢慢的也就放得开了。每天我就站在店门口观察来来往往的路人，渐渐的，我只要打眼一扫，就能分出来哪些是有钱并且真心想买东西的，哪些只是想跟我搭讪但什么都不会买的。遇到后面这种人我就不会主动去理他，省得浪费我的时间。这段经历算是彻底改造了我，把我从一个内向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会察言观色的社会人。做一个女销售，真的有好多的不得已。

“后来我认识了我的老公。那时的他很帅，我的朋友都说他长得特别像王力宏，而且他篮球打得特别好，是我非常非常喜欢的类型。于是我们就在一起了，并且很快就结婚了，算是闪婚吧。他在美国长大是美国籍，于是结婚后我很快就拿了身份，接着也入了美国籍。听起来一切都很顺利，感觉终于时来运转了是不是？哪有那么简单！我们的成长环境太不一样了，时间一长，三观的差异就特别明显地表现出来了。而且，我还发现他好几次出轨。你问我怎么发现的啊？用手机定位啊！我在手机上可以实时掌握他人在哪里。现在想想，那个时候的我真是傻啊，每天什么都不干，就这么盯着手机看他每天去哪，偷偷地查他手机看他的微信，然后还经常打电话查岗，真的是自找麻烦你说是不是？你知道嘛，我还找过人去勾引他，看他会有什么反应。真的是自己折磨自己，男人哪经得起诱惑啊对不对！我记得有一天晚上，他说他要去他三舅家，结果我看到他定位在酒吧，他肯定是和其他女人喝酒去了。那天他很晚才回家，我就质问他去哪儿了？他还骗我说去了三舅家。我就把手机定位的截图甩给他看。他发现被我抓包了之后没法撒谎了，就坚持说只是和那个女的喝酒聊天，其他的什么都没发生。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他说这话鬼才信呢！这种事发生的多了，我也觉得再这么在一起也没什么意思了，后来就离婚了。算是和平分手吧，离婚后我们还是朋友，有的时候也会和他的朋友一起聚，他还会介绍我说我是他的前妻。离婚之后我的感情生活就一路辗转，虽然身边的男人很多，追求我的也不少，但是要么就是不喜欢，要么就是条件不行。

“后来有一次刷陌陌，机缘巧合的刷到了洛杉矶的他。应该是差不多去年八月的时候吧，他来这边出差几天，我们就用手机聊天，发现越聊越投机。于是就约出来见面，然后一起吃饭，然后就直接去开房了。具体的细节我就不说了嘛，毕竟我是女孩子，怎么好意思说的那么详细！周末临走的时候，他直接给我买了下个礼拜去洛杉矶的机票，让我下周去找他。于是我就去了呗，反正就当免费旅游了。之后就差不多一直这样，差不多每两周他就飞来看我一次。去年我生日的时候我们一块去了内华达，在拉斯维加斯他一直闹着要拉着我去登记结婚，我当然没有答应了！然后第二天我们租了辆越野车，趁着黄昏开去大峡谷，结果我们在沙漠里迷路了，手机也没了信号。西部的沙漠真的是荒芜啊，感觉找不到比“人迹罕至”更恰当的词来形容它了。我们索性就把车停在沙漠中央，放下座椅靠背，两个人透过车顶的天窗一起看星星。没有城市灯光的污染，天上的星星真是明亮，把车子熄火后，周围一下子就安静了，感觉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和他。我们就这么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星星，那天天气特别好，一片云彩都没有。我们谁都没有说话，然后他把右手伸过来握住我的左手，就在那一刻，突然有一颗流星划过！你说巧不巧，估计小说都不敢这么写！我们就这么懒在座椅里看着星星。然后，忘了我俩是谁了，提议我们聊一聊各自曾经的炮友，一起回味一下“那年的爱情”。我觉得他肯定是个有故事的人，结果他根本没说几个，你们男人都是骗子！然后他问我，我说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我大学的那个男朋友。

“新年的时候我回了一趟国，趁着假期，我们两家人一块去了成都度假一周，两家人相处起来挺融洽，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父母非常喜欢我，真的是非常、非常喜欢我。我们从国内回来之后，我就感觉他可能要向我求婚。这种事女孩子是能感觉得到的你知道嘛！我虽然对他很有好感，但是我并不想急着结婚，于是我就找了个机会和他聊一聊未来的问题。我对他说，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但是先别急，我们先聊一下。我先问你，你真的做好准备了么？结了婚我们要一起买房吗？结婚一般都是男方给女方彩礼，这个彩礼我可以不要，但是我们买房子要一家各出一半。但是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他要靠自己，结婚不向家里要钱是他的底线。他说他家里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来买房，他之前想在洛杉矶买房子，凑个一百万人民币还需要向亲戚借钱。如果现在结婚，然后马上在这里买房子，那就得让他爸妈卖掉现在住的房子来凑钱了。我赶紧说那算了吧，我可担不起让你爸妈睡大街的罪。他说想快点跟我结婚，这样他能因为我拿身份。他经常跟我抱怨说在美国拿个身份太艰难，他现在的公司不给办身份，他很绝望之类的。但是你说，房子不出，钱也没有，就说要跟我结婚，一起住我刚买的一百多万美元的房子，傍着我拿美国身份，然后让我给他持家生孩子，结果他赚的还没我多。我是扶贫吗？然后他就说，他之所以一直不想跟我说这个事，就是怕我瞧不起他。哎，其实我真没有这个意思，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是很尊重他的。不过两个人在一起，确实还是要考虑很多现实问题啊！

“不过仔细想想，确实有点挺对不起这个人的。想想当年还是学生的时候，那真的是奋不顾身啊！有好感就在一起，喜欢就结婚，根本不会考虑那么多现实的问题。但现在不是学生了，现实问题不得不想啊！我的目标是工作到35岁就退休。问我的理想么？我的理想就是每个月都能有1万美元的被动收入。我什么都不做，天天躺着睡大觉，银行存款余额也能每个月增加1万美金。这也没有那么难吧？你这么优秀肯定做得到对吧？你现在就已经做到了吧？但是他做不到。他从学校毕业五年多，现在收入连八万美金都不到。不是说年纪越大，就越不相信爱情。真的是太多的现实问题，真的没有办法不去想。“

我轻轻晃了一下头，不置可否地看着她。她应该是新染了头发，颜色由发根的黑色渐渐变成发梢的金色。她拿起茶几上的酒杯抿了一小口。

“之前我还和前夫在一起的时候，我被他出轨偷腥弄得很烦。于是我趁着一次回国的机会见了我大学的前男友。那个时候他已经有女朋友了，但我还是约他出来。他带着我回到我们的大学校园，我们在曾经熟悉的校园里就这么慢慢地走着，不知不觉我们走到了寝室楼。我们学校男生寝室和女生寝室之间有一段小小的长廊，长廊的中间有一个很隐蔽的门，当年我们经常在那里约会。那天和他故地重游，真的是百感交集，两个人的回忆一下子不由分说地就涌出来。然后我们两个就直接去附近的宾馆开房了。一方面心里真的还是放不下他，偶然就会突然很想他。另一方面也是想报复一下我前夫。其实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我眼前的他早就不是当年我喜欢的那个高高瘦瘦的男孩了。现在的他体重超过了两百斤，就算他现在跪在我面前说‘我们复合吧’，我也会直接一巴掌扇过去，对他说‘滚’。但那天我们还是去开房了，然后我发现他的活没有以前好了。其实这些年经历多了之后，现在回头看，当年舒服的感觉也并不是因为他的活有多好，或许只是当时那个年纪刚刚开始接触性，觉得一切都很新鲜吧。那之后我就回美国了，再次回国的时候我又去找了他。我们约在万达广场的肯德基，我和他面对面坐着，一人一杯热咖啡。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叙着旧，他跟我说他和他女朋友马上就要结婚了。我对他说恭喜。然后他未婚妻来电话问他在哪儿，他编谎说他在朋友家帮忙修电脑。他放下电话后，我们又简单寒暄了10分钟，然后就出门各自离开了。那是一个下着小雪的冬日，直到今天我依然清晰地记得，那天他穿着一件迷彩的加拿大鹅羽绒服。我们从万达广场出来，我出门向左走，而他向右走。我们就这么分开了，和那天落到地面瞬间化掉的雪一样，悄无声息。从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

她放下捧在手中已经空了的酒杯，杯中只剩下四颗乳白色的荔枝和一支黄白相间的吸管。一瞬间她的眼中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下一秒却又归于平静。我们一起走出酒吧，夜已深沉。一个满月的夜晚，天空没有一丝云朵，但是却看不见星星，只有硕大的月亮挂在接近地平线的位置。我们在夜色中行走，前后相隔差不多一米的距离。突然间她停下脚步，慢慢转过头来，然后用她的左手轻轻撩了一下头发，金色的发梢在暗红的路灯下闪耀出一片斑驳的血红色。

——END——

（本文节选自本人创作中的中篇小说《七日》）

英贤社：世界如此荒凉，只能培养一颗寂寞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