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欢第一次见到墨熙,是在他十三岁的时候。
在此之前,他一直和一名从小照看教养他的老管家相依为命,既无父母叔伯,又无个兄弟姊妹。家中雇佣的短工杂役算不得亲人,故可说除了那老仆,清欢是真正的孑然一身。
说是相依为命,清欢的日子却过得相当舒适自在。衣食均是上乘,住的宅子虽说是祖上的旧宅,却幽静典雅,比那些碉楼华物还多了几分古朴和尊贵。清欢自幼体弱,不善奔走,生得一副安静沉稳的好性子。那老仆便每日在家教他读书习字。相仿的年纪,同伴们都还在乡野里嬉戏玩闹,大字不识得几个,清棠腹中已颇有些墨水,且写得一手清秀俊逸的行楷,在远乡近邻里早有了神童的名声。时有闻风的乡绅文人上门求诗,四邻也爱在新年时上门
来求一副他写的对联,图个文曲星的好兆头。邻家的老妈妈们看见清欢端坐着,笔下龙飞凤舞,面容有着不符年纪的沉稳大气,都忍不住叹这孩子身上有世家子弟的风范,日后定是人中龙凤。又叹那把清棠一手带大的管家全无奴相,倒颇有先生老儒之风,无怪能养出清欢这样聪敏过人的孩子。
每每听到这样的赞叹,老人都颔首道:“您过奖了。少爷尚小,纵使略有过人之处,也是他自己的造化。”儒雅温和,不卑不亢。
与清欢而言,老人并不是他的奴仆,而是尊敬的老师甚至仁慈的父亲,平日里都要敬称其一声“先生”。与先生相依为命的日子,虽说孤寂了些,但也带着平淡的甘甜,波澜不惊。
但墨熙的到来把这一切都打破了。
在清欢十五岁生辰快到来的时候,清欢发现素来沉稳且办事滴水不漏的老人开始变得越发紧张严肃,时常眉头紧皱,似有心事,可却偏偏问不出个所以然……在清欢生日前的一晚,老管家更是慎重又略带慌张地再三嘱托他,明日家中有贵客要来。他要清欢切记不能失了礼节,更不可冷落了这客人。
清欢有些迷惑,他素来是个安静但敏感的孩子。他从未见过从容不迫又儒雅大气的老管家脸上露出这样惶恐不安的神情。何况清欢自幼就没了亲人,甚少有人上门走动拜访里,家里来过的最尊贵的客人就是过来求字的乡绅……彼时年幼的清欢忽而有了预感,这上门的客人或与他的身世有关。清欢无父无母,早对自己的亲人和身世有疑惑。奈何每每问起,老人都语焉不详。只道清欢年幼父亲乃家中独子,并无叔伯亲戚可走动,清欢年幼时父母双双去世,离世前将清欢和家中积蓄托付于自己。其余诸多过往再不肯多提。清欢虽想知道,却也怕触及老人的难言之隐,于是在最初问过几次后便把此事深埋心底。
那一晚,思绪疑惑扰得清欢辗转反侧,直到夜已深了才昏昏沉沉地睡去。
第二日鸡方唱晓,清欢就被老奴喊醒了。老奴慌慌张张地拿出一套上好的锦缎长衫给他,督促他快些梳洗,说客人就在厅堂等着见他。又再三嘱托他莫要失了礼节。
清欢慌了。虽说清欢素来沉稳,按年纪而言到底也还是个孩子。
老奴说完便又慌慌忙忙地转身出了去。清欢换好衣物打理好仪态,忐忑了些时候才推开门,朝厅堂走了出去。
他在厅堂看见了后来再难忘记的一幕。
他看见老管家正匍匐在一人脚前。那人虽背着他坐着,但仍看得出身材高大。
清欢还未曾见过素来儒雅庄重的老人在谁面前如此谦卑过。
他的推门声和脚步声显然对方是听到了,那人站起来,回身向清欢走去。老仆仍匍匐在地上,一动不动。
清欢仰起头,看见了一张他从未见过的俊美而又威严的脸。
那人模样很是年轻,神色却严肃而内敛,难让人猜出他的年纪。他身材魁梧,飞眉入鬓,鼻梁高挺削直。一双眼睛线条轮廓柔美,可他的眸子偏生黑如夜晚的潭水,深不可测。
他垂下眼眸望向清欢。清欢一惊,莫名觉得那人模样好生熟悉,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又像是被那沉重的眼神定住了魂魄,再挪不得半步。
对方走到他跟前,竟缓缓伸手抚上他脸颊。清欢讶异至极,只把身子往后闪了闪,反而僵硬得忘了躲。
“清欢,真是你,”他喃喃道,“真是你。”他嗓音低沉嘶哑。相望了一会儿,忽而用力把清欢拉进自己怀中。
清欢浑身一僵,疑惑惊诧羞涩种种感情在脑子里风起云涌,乱成一片。他方要挣扎,却闻见对方身上一阵好闻的草木香气。那香味清冽而幽远,清欢蓦地有种强烈的熟悉感,仔细去回想却什么也想不见,反而迎来了一阵剧烈的头痛。混乱中他使劲地搡了对方一搡。那人抱得他甚紧,虽然没被推开,却还是愕然地放开了他。
“清欢,你不认识我了?”
清欢大喘着气退后一步,头痛得厉害。又看了来人一会儿,方才冷静了些,与混乱中摇了摇头。
“今日有失远迎。清欢愚拙,实不记得尊客,还望贵客指点。”说罢,清欢深施一礼。
“不记得也罢。无妨,”那人半跪在他面前,对上他眸子,又将他拉入怀中,“你只要今后留在我身边就好。清欢,我寻你寻了好久,我不准你再走了。我不准。”
这次的拥抱轻柔而一往情深。氛围的怪异却令清欢手足无措。他本可以轻易地再次推开对方,但最终还是僵着身、子一动不动。
因为那人将脸深埋入他脖颈,而清欢感觉肩上多了份温暖的湿、意。
打那以后,那人便时常到清欢家中拜访。
他来时府邸中的气氛便会异常紧张。老管家总要遣散了奴仆杂役,以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招待他——但这看上去并没有太多必要,因为那人的注意力几乎都在清欢身上。他总携些清欢从未见过的珍馐异果过来,或是天气转变时带些精致的衣袍给清欢。他盯着清欢看,看他念书,看他写字,看他的一举一动……偶尔插话问清欢两句,但大部分时候都只是静默地看着他。清欢有时会产生错觉,觉得自己从那人眼中看见了至极的温柔和泪光,但他不愿和他对视。那人在时他很是不自在,几乎如坐针毡。
他给清欢带过一件珍禽羽毛做的长袍,清欢换上后他拉过清欢的手,替他整理领子。清欢身子僵着垂着眼,只想赶紧等他弄好。谁知那人半天没了动作,清欢疑惑地抬起头,见他正痴痴地呆望着自己。清欢登时头皮发麻,脸也涨红了起来。那人低下头,一个吻就落在了清欢的额角。
清欢脑子里嗡的一声响,猛地将对方推开。
“请您自重。”他狠狠地说道,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怒意。
“对不起……只是看着你我就想起……我……”那人严肃的面容上露出少见的慌乱,“你别生气……清欢,我不是有意的……”
他几乎手足无措,很快便推门离去了。那姿态几乎可谓仓皇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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