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过去？——人到中年看《复联》

                  回到过去？

              ——人到中年看《复联》

        “我是索尔。”

        “不，你不是我熟悉的索尔。”

        “未来的你一定很辛苦吧！”

        “你是来拯救你的未来的，不是我的。”

        这是《复仇者联盟——终局之战》中，回到过去的阿斯加德的雷神索尔与母亲弗丽嘉的对话。

        那一刻，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最后一直湿漉漉地流到脖子里。

        人人都期待一个美好的未来。我们愿意给这个未来添加各种美好的标签，比如“万事如意”“幸福美满”“前程似锦”“光明灿烂”……可是未来一定是辛苦的。你可能一斧子劈掉了灭霸的头，可这个动作并不潇洒，你面对的只是一个重伤的灭霸。他强悍的时候，你无能为力；他衰弱的时候，你恼羞成怒。因为你改变不了一切。于是你酗酒、堕落，你从天神变成了一个肥胖、邋遢、萎靡不振的中年男人（或者女人）。是谁告诉你可以回到过去并改变过去呢？可能是科学家，或者是懦夫与痴儿。

        你为什么要回到过去？是改变过去还是改变未来？你改变的过去是你自己的吗？美国队长遇到当年的自己，以有心算无心，勉强打晕了他，抢走了权杖，还调侃了他的“翘臀”——你早已不是过去的自己，你甚至背叛了自己。星云遇到了过去的自己，可那个她偏执愚蠢，她要杀掉你和你的未来。你无比同情、心酸，即使你牺牲自己，你也挽救不了她，所以你必须杀了过去的自己。我们改变不了过去，这是一个让人无比心痛又必须接受的现实。当然，在漫威世界的英雄主义情怀里，我们可以做到。“复仇者联盟”改变了他人的命运，救回了死去的人们。但命运要你付出代价，所以黑寡妇死了，钢铁侠也死了！没有人能“万事如意”，愿望有多大，付出就得有多大。

        改变未来吗？“当你回到过去，未来岂不是变成了过去的过去！”无论是科学还是文学，“回到过去”成了一种执念。今天的网络小说“穿越”成风，“重生”遍地，何等愚痴？所有的重生者都一张面孔：失败的现实，面目狰狞的复仇，回到过去洞察先机，扫除一切曾经的障碍，生活从此圆满。如此懦弱、偏执，只能依靠幻想的人怎么可能幸福！

        相比之下，罗素兄弟似乎更真实更理性一些：如果回到过去的架构不能改变，那就将原石放回到原来正确、合适的时间与地点吧。任何人，天神、博士、智慧勇敢力量美德集于一身的英雄，都绝不能随意改变时间流，那道理就和南美洲的蝴蝶煽动翅膀的效力一样。

        在这个问题的思考上，周星驰可能更胜一筹。在《大话西游》中，至尊宝一次次回到过去，可是命运要你回到的地方，并不是你想要的地方。至尊宝要救白晶晶，却爱上了紫霞仙子。也不对，爱上紫霞仙子的是至尊宝还是孙悟空？要救自己的爱人，只能忘掉自己的爱人，这又是哪个孙悟空的故事呢？所以最后，夕阳武士说：“那个人像条狗一样！”而孙悟空只能扛着金箍棒，故作潇洒地往前走。

        是的，在命运面前，在辛苦的未来面前，我们就像一条狗，拼命想咬住自己的尾巴——一切回到过去的妄想执念，疯狂或虔诚的追求只能换来大笑、眼泪和一声叹息！

        当雷神的母亲微笑着说出“你是来拯救你的未来的，不是我的！”的时候，我想起了母亲，我的母亲，天下的母亲，包括我自己。作为众神之母，弗丽嘉知道今天是自己的死期，但她没有对死亡露出恐惧，没有祈求或者威胁儿子先改变自己的命运。我想，当年她被黑暗精灵杀死的瞬间，一定也是伤心恐惧的，一定也期待雷神之锤再快一些。而今天，再次拉住了从未来而来的儿子的手，她的内心只有怜惜、温暖和无私的爱。她甚至不需要儿子的举手之劳，她只要儿子拯救他自己的未来，即使这个光明的未来里没有母亲的参与。这是怎样的哀痛者与幸福者！雷神能再次召唤雷神之锤，难道不是母亲无私的爱消解了他的自责、失落与恐惧吗？

        在光影变幻的影院里，我想起了我的母亲。生养了六个子女（夭折了一个），白天黑夜、雨雪阴晴，只有劳动，劳动的母亲！烈日炎炎的中午，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地里回来，用白糖水泡馍，犹如吃着难得的美味的母亲！对着娇宠放纵的我举起柴火棍，却下不了手的母亲！剁猪草剁了手的母亲！鼻血长流不止，积了小半盆的母亲！五十上下就得了高血压、冠心病却常常忘了吃药，养大儿女带儿孙的母亲！突然脑出血被哥哥姐姐们送到医院，在医院的大厅里拉着我的手，眼晴含泪却说不出话的母亲！住在医院里能说话后悄悄告诉我“我可怕死”的母亲！半康复之后，性情变化而被儿女们埋怨的母亲！经常被喊着“你别动”其实心里总想为我们做点什么的母亲！因为五一我要看儿子，所以抽了一天时间回去时，那个拄着拐杖给我捡核桃花的母亲！走的时候，在路边歪斜着身子倚着门目送我的母亲……我觉得自己是个罪人！我无法回报母亲的深情，也留不住时间！可我知道，即使可以回到过去，母亲也只会说“不要管我，往前走！”

        看电影的时候，儿子就在身旁。迅速长大的孩子不时地小气我一下，但我相信，我绝不会回到过去，哪怕是可以回到高考前：避免语文考试的失误，上一个更好的大学，……一切改变我都不愿意！因为我知道，我必须拥有儿子，这一个儿子！我不能接受其他任何可能，包括我和先生生下另一个儿子。不过，冷静下来后我也在想，我能否坚定自己的情感，在未来的日子里，我能战胜一切自私、恐惧，像我的母亲一样，做一个无私的母亲吗？想一想，那真是一件美好又富有挑战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