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如何一步步沦为咖啡瘾徒的呢?这得从2009年的深圳说起。那一年,我大学毕业,结识丈夫,第一次漫步在摩天大楼林立的大城市,第一次挤地铁,第一次见到货真价实的咖啡豆被研磨、压实、萃取成为一杯咖啡。原本该为找工作四处投简历碰壁,在“史上最难就业季”挣扎的年纪,我躲进了商场大厦随处可见的星巴克里。那时,影子已经离我远去多年,我丧失了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的大部分记忆,但我固执地认为遗忘过去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去过的大城市很少,留在心里的只有两座,一是北京,二是深圳。前者是因为北大未名湖畔蔡元培先生雕像基座上一束含苞待放的玫瑰花,后者是因为这是座没有本地人和外地人区分,没有历史负担的新移民城市。
因为男友(现在的丈夫)在深圳工作,谈了一年异地恋领了证,婚礼都没办我就一个人拿着一张薄薄的毕业证跑去深圳了。住在丈夫工作的深圳地铁一号线南山科技园附近的施工工地上的活动板房里,成天灌进耳朵的都是推土机、挖掘机、铲车、叉车、水泥搅拌机的轰鸣声。为了照顾工地上的女职工,工程指挥部搭建了临时淋浴室,但上厕所还是得去茅坑,两块青石板条间留了一道30公分的缝,就是蹲坑的地儿。憋大号时,抬头就是青天,低头能看到排粪渠沟上四处乱窜的硕鼠。丈夫在盾构队工作,大部分时间都在地下的地铁盾构机内巡查记录挖掘情况,夜里一有命令就得随时出动。白天我帮忙洗衣服晾晒,在到处都是赤膊上阵的男人堆里,倒也没觉得尴尬。中午就蹭食堂的伙食,由于工地上北方人多,因此一周能吃上一顿窝窝头和一顿西红柿刀削面。山东广东山西陕西河北湖南安徽甘肃……饭桌上来自五湖四海的人操着不同口音,就着咸菜馒头白米粥敞开了吃,受北方人豪爽性情的感染,呆在工棚的半年,我这个南方姑娘在一片喧哗声中上胃口倍儿好,吃嘛嘛香。
在深圳半年,我漫不经心地找过一些工作。参加过保险推销的面试;当过一上午的电话营销员,拨了几十通推销MBA管理课程的电话被当骚扰电话拒绝后放弃了;上过三天西餐厅服务员的班,结果因为发的工作鞋不合脚,站了八小时小脚趾指甲断了瘀紫充血,由于没及时清理伤口,落下了小脚趾发麻的病根;烈日下一条街一条街地发过传单。对于深圳的生活,我对母亲讳莫如深,只字不提。半年里,母亲几乎一天一个电话催我回家,也许她嗅到了女儿想抛下她嫁到外地的危险气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你是想当三毛吧,跟着你男人四处漂,离开你妈的掌控,日子过得好逍遥啊。”闺蜜直言不讳,戳穿了我到外面闯荡的谎言。她是我唯一一个笑点、哭点一致的朋友。当我害怕跟人接触,拒接电话假装失联时,她不会打夺命连环Call穷追猛打狂轰滥炸,而是每天默默短信留言几句,确保我能收到她的讯息,一旦我“重出江湖”,她再找我秋后算账。我决定嫁给丈夫也是贪图他工作的“不稳定”,搭桥修路建地铁造电站,服从组织安排,天南地北跑。最终离家出走只维持了半年,一方面因为丈夫想稳定下来,另一方面工地上不允许职工带家属,我还是宿命般地心不甘情不愿回到了家乡温州,在心里的撒哈拉继续游荡。此后大约花了三年时间,我才消除了“大城市情结”,才真正看到了温州这座三线城市的可爱之处,产生了归属感,不再抗拒可能会一直呆在温州的现实,不再假装自己身处北上广。
深圳与我而言,不仅仅是一个一线城市、一座星巴克森林。工棚里的半年,与在建筑工地上讨生活的人们朝夕相处,我体验了一把底层的大城市外来务工人员的生活。我的一部分永永远远地留在了热火朝天、尘土飞扬、坑坑洼洼的地铁施工劳动现场。直到现在,走过任何一处施工围墙旁,看到一顶安全生产帽、一排活动板房,我都会油然而生一股亲切感,回想起躺在90公分宽的行军床上,听着几乎没隔音的塑料钢板墙隔壁工程师们扯着嗓子讨论施工进度的情景。也许当初喜欢上工程技术员的丈夫,部分原因归究于迷恋工人出身的父亲。从小在职工宿舍大院与一帮工人子弟混,放学就往废弃待拆迁的房子或者工地上钻,拣泡烂的扎满钉子的木板条,爬沙堆,偶尔还跑车间里躲在一旁看看工人操作车床。如今,工厂早已破产改制,厂区周围成了大型购物广场,几栋职工宿舍孤零零窝在老城区一角,逆来顺受地接受终将倾颓的命运。我总是下意识绕开那个区域。每当看到那几幢9层楼高的黄色建筑,脑子里就会浮现十七前年的一个晚上,我和父亲忙着搬家,一趟一趟楼上楼下来回搬行李直至深夜的场景。我们仓促地离开了职工宿舍的家,我瞄了一眼空荡荡的七十平米的小房子,摸了摸粉红色儿童汽车床的护栏,就告别了自己的童年。那时我想不到的是,时至今日,我仍在怀念那个家。
我的逃避倾向在无头苍蝇般打转的求职经历中浮现水面,性格上的脆弱敏感更是暴露无遗。我阿Q地放弃了找工作,转而当起过客把深圳当作歇脚地,半年时间内坐遍了深圳地铁一号线和二号线沿线所有星巴克的沙发,饕餮般吸吮了一杯又一杯棕色牛奶。星巴克暂时抚慰了我尝试当新移民却融不进大城市的挫败之心,同时也令我染上了咖啡瘾,在咖啡瘾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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