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老太

那个乐观的老太姓郑，认识她是因为我租住了她女儿隔壁的房子。

半年前上高中的孩子不习惯住校，我在中介的陪同下，跑了三个小区，看了7套房，最终选择了位于河西靠近夹江大桥附近小区的一套两居室的房屋。这套房所在的小区离孩子学校只有五分钟的车程。

搬到小区居住后不久，我注意到总有一个看上去年岁约六十多的老太，每天佝偻着身子，骑着一辆小三轮车在不大的小区内转悠。老太的车上放着些捡来的废报纸、硬纸壳、饮料瓶，有时候车上还会有一些废旧的小家电。

小区内有一个垃圾收集点，那里摆放着十余个垃圾桶，还有两个垃圾分类收集箱。因为居民习惯性的把垃圾扔到桶里，那两个政府掏钱建的收集箱的使用频率并不高。这个垃圾收集点也是老太每天定时去的地方。讲到定时是因为收集点投放垃圾的时间段有两个，一个是早上7点到9点，另一个是晚上6点到9点。郑老太为了能在垃圾桶中多捡些能卖点小钱的废品，就会在这两个居民扔垃圾的时间段坐在那儿，看见有居民扔纸盒子、塑料瓶等废品时，老太就会和人打个招呼，把废品要过来放在自己的三轮车上。过了这两个时间段，保洁单位的车子就会把垃圾拖运走，老太又会骑着车到小区的其他地方转悠，再捡些废品。

郑老太的个子应该有1米5，因为有些驼背，腿也不能完全站直，故看上去最多也就1米4左右。她的头发并没有完全变白，牙齿没有缺失，走起路来不快也不慢，没有上了年纪的老年人拖拉踉跄的情况。她在和别人交谈的时候，思维敏捷，说话声也清晰，整个人的精神状态看上去也还不错，她的外表和动作虽已有了些老态，但并不龙钟。

老太因为天天在小区里面捡废品，自然有很多人认识她。一些人见着她时会主动的把要扔的纸盒、饮料瓶放到三轮车上。遇着这样的情况，老太会笑着感谢给她废品的人。遇到熟人的时候，郑老太也会主动地打声招呼。小区内有时会有一些退了休的老人聚在一起聊天，郑老太看见了也会骑着三轮车过去，停下来凑上去和别人说上会儿话。她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乐观的老太。

每天陪同郑老太一起捡废品的是一条长着浅黄色卷毛的小狗，它是什么品种的狗我并不清楚。

这只狗不太爱说话，性格偏内向。白天的时候它总是跟在郑老太身后，老太若是转累了停下来，小狗也会静静地坐在或趴在老天脚边。这只狗长着两个圆圆的像桂圆核子一样黑的眼睛，它头上的毛细长浓密，在它走路时始终卷曲着耷拉在眼睛上。小狗跑起来的时候，它的眼睛才能从飘起来的毛中间完全看见外面的世界。

到了晚上，卖废品的郑老太有时会迟些回来，小狗就会坐在楼下单元门外的空地上，它的两条后腿弯曲着摆在坐在地上的屁股前面，前腿伸直着撑着地面。偶尔，它的面前会有居民经过，小狗也顶多歪着头看上一眼。它从不会对着别人吼叫，哪怕是刚学会走路的孩童被大人搀着从它旁边经过，小狗也不会叫一声。它像一块石头，也像一棵未长大的小树，静静地坐在老太回家必经的地方，等着她，守候着它的主人。

住进小区一周后的一个傍晚，我见着郑老太往一楼地下室搬捡来的泡沫板，出于好奇，我也走到地下室去看个究竟。不大的地下室被几户人家用砖头分割成六个小房间，郑老太用了其中的一间。我问了郑老太地下室是如何分配的，老太告诉我，她用的那间其实是两户人家所有，一半属于她，一半属于我的房东。只是小房间并没有从中间再分割开来，现在是郑老太一个人在用。地下室里面空气不流通，闻起来有一股子霉味儿，地上也乱七八糟的堆着老太捡来的各种各样的废品。地下室入口处还停着一辆电动车，那是老太女儿的车。我在地下室只呆了一会儿因为受不了那污浊的空气就离开了。

一天清晨，我听见楼下传来锤子敲木板的声音。因为租住的房屋在二楼，声音听起来就显得特别的响。我伸头从厨房窗户向外看，发现郑老太正拿着把榔头，半蹲在楼下的绿地边敲打一张捡来的大木床，老太没有年轻人的气力，她敲了很多下才把床腿拆下来，我估摸着这张双人床老太要把它拆散至少需要两小时时间。两个小时郑老太不知道要敲多少锤啊。

老太的住处对我来说始终是个未解的谜，因为晚上有时候看见老太到地下室，有时候又看见老太从我隔壁的205室出来，她身后始终跟着那只忠诚的小狗。

我想解开这个谜。

前几天我买了台空调，郑老太在看见送货的师傅往我家搬空调的时候，主动凑过来和我说把空调外包装的纸盒送给她。看着她苍老的模样，我对她说等空调装好了会把纸盒放到楼下她每天堆废品的地方。老太对我说不用这样，到时候她过来拿就可以了。我纳闷地问她为什么，她说担心纸盒子放到楼下她若不在会被收垃圾的人拖走。

就着这个话题我又问了郑老太家中的情况。一向乐观的老太情绪变得有些低落了，她的头低了下去。

她告诉我自己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我隔壁住的是她的女儿、女婿和外孙。老太原是农民，多年前居住在南湖，后来政府拆迁住到了现在的小区。因为没有退休工资，老太的生活靠两个儿子和女儿接济。两个儿子在外打零工，身体都不好。拆迁的时候老太分的房子给了儿子没有给女儿，现在老太是跟着女儿生活。

女儿的情况也不好，她没有正式工作，平时干临时工，有时也骑一辆大一些的电动三轮车帮着老太卖废品。因为跟着女儿生活，老太的女婿觉得是个负担，对老太多少有些意见。

郑老太每个月能从三个子女那儿得到些生活费。她对我说因为两个儿子情况都不好，每个月每人只给她一百元钱，老太的女婿看她儿子每月只给老太一百元，也只肯出一百元。三百元钱对老太来说吃饭都不够，她只有靠自己捡废品，卖些钱补贴生活。

郑老太女儿、女婿住的房子比我租住的房子大，是个三居室的大套。我问老太每天住在哪儿，说到这事儿，老太的头更低了。她叹了口气对我说晚上住在地下室，那个小房间里面除了堆放捡来的废品，还摆了一张床，老太就睡在那张不大的床上面。

谈到为什么不住在女儿家的房子里面，老太解释说女儿家虽然有三个房间，但女儿女婿住了一间，外孙住了一间，还有一间小一点的房间堆满了女婿做生意的货物。

这让我感到有些气愤，怎么能让年岁这么大的母亲住在那个空气污浊的地下室呢？哪怕是把家中的货物摆在地下室让老太住上来也可以啊。

老太见我言谈中流露出对他女儿女婿有些意见赶忙打住话头，连说了几句自己虽然年岁大了但还能动，不能给女婿添麻烦，然后和我打了声招呼扶着楼梯扶手下了楼。

我俩说话时一直蹲在老太身边的，那只披着浅黄色卷毛的小狗也一颠一颠的，静静地跟在老太身后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