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

第十三课作业

这是一条算不上热闹的小街道，没有熙熙攘攘，但也总免不了这样的人来人往。有固定的两三家店铺，再往前走有一个小学校。对面有个极小的小花园，小到可以算作是街头的一段绿化，而称不上是公园，就连晨练的人们都会绕过它，直接在大马路上开跑了。在入口处偏偏的小角落里，还有一个不大的摊位，上面摆放的都是一些老玩意儿，古董一样，是一些老的不能再老的东西，像缝纫针，松紧绳什么的，还有各种粗粗细细的线，还配一点儿鞋垫袜子手套什么的。

摊主是个盲人，我总在心里叫他阿炳，应该是他们这个群体的统一的名字吧。之前没特意关注过他，每天急匆匆的经过，又不买什么小东西，所以都是匆匆的来，匆匆的走。要不是那一天，我想我永远也不会留意到这样一个僻静的地方。

那天我下班回来的有些晚，快到家附近时，感觉眼前一片漆黑，原来我们这一片停电了。黑漆漆的夜向我包抄过来，快要辨别不了家的方向了。这时有一处亮光吸引了我，在那个角落里，是阿炳，他用一盏自制的小灯，闪着豆一样的烛光，但是映亮了他周围的整片天，再看他的摊位上，还特意摆上了蜡烛，我心下一惊：盲人自己什么都看不到，为什么还点着灯在外面呢，而且还备着蜡烛。想着我家里肯定也停电了，正需要蜡烛，我就买上个蜡烛，跟他聊了起来。

“今天停电啦，”我没话找话。

“是呀，所以我赶紧去批了点蜡烛来卖。”

我心里突然觉得他市侩，这么有生意头脑啊。

“可是停电你完全可以在家里休息的呀，路上这么黑，又不安全。”我嘴上这样说。

“哈哈，”他笑了起来，“嗯，是啊，其实就是想到这个，因为这对你们来说这就是太黑了，因为停电，很不习惯。但是对我们来说一直都是这样的，所以知道，一个人看不见，是有多么的不方便。”

我开始懊恼我自己一开始的龌龊想法。

“哦，不好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一下子有点慌，好像戳痛了别人。

“没关系的，其实对于我们，只要心里有光，就看到了光的样子，感受到了光的光明，虽然我们看不到。”

“那，会有人给假钱吗？”我突然担心地想到这样一个问题。

“哦，我从来没收到过假钱。谁要是欺负一个瞎子，他的心就先瞎了。”他依然笑笑。

我从此记下了这个笑容，这个角落，这个阿炳。

以后我就经常注意到他，偶尔也会去他的摊位前，瞅瞅有没有我需要的东西或者少买上一些。注意的多了便发现他其实还蛮懂得生活的。他并不是每天都去出摊，而是有时候会给自己放假，抽出时间，并不远去，就在公园里到处走走，时常会看见他摸摸树啊，闻闻花呀，然后脸上漾起一阵涟漪。感觉他返回家时的脚步都变得轻快了。

有时他还会端把二胡坐在长凳上，咿咿呀呀的顾自如泣如诉，拉着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曲子。并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偶尔还有人给他扔几个零钱。

他最喜欢的还是做在那所小学的对面，望着进进出出的学生，好像他能看到一样，面带微笑，完了之后又再满意的离去。

有一段时间没见过他了，后来才知道他不知在哪里学了按摩，不再做那种小本小利的小生意。有了这个新手艺之后，他的生活也有了很大的改变。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个盲目的姑娘，经常看见他俩去公园里散步，每每看到他们，总是卿卿我我，一脸的幸福，他们就好像生活在另一种世界里，脸上那么的安详。他每每牵着她的手，一边走一边跟她说着，还不时的用手指着远处。好像他能看到四周的湖光山色，美如仙境。又好像他指点的是壮丽山河。突然感觉这种美丽的景色对他们来讲，还真是一种残酷。

他们很快便成了亲，小两口每天都在固定的时间到花园里散步。他们身上总是有一种淡然，又有一股子的坚定。他们总让人感慨：时光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慢慢的，悠然的，又总是充满着惊喜的。

有一天我闪过他们身旁的时候，听到那阿炳正在炫耀地问：“怎么样？我天天领你到的这个小公园，景色还不错吧？好好看看。”

妻子笑笑，“好像你看过似的，”

他一仰头，很肯定你说：“我看过，以前经常来看的。”

听到这样一个盲人连连地，响亮地说出看这个字，让人心里顿生悲凉，又感觉有一些滑稽。

他妻子半带讥笑地说：“介绍人不是说你胎里带吗？啥时候你能看到这里的好景色呢？”

“这个嘛，别人是用眼睛看的，咱可以用心来看呀，用耳朵看呀，用手看呀，用鼻子看呀……我们这样加起来，也不比别人少呀。”

他说着，就用手捉住妻子的指头，攀着树干摸上去，停在一片小小的叶子上说，你看到了吗？多老的树，叶子也是嫩的。

还有这些花，你摸摸，感受一下，比树叶又软又轻柔，还这么香。

我听着不禁愣住了，世上有好多东西，我们看了跟没看一样，我们的眼在而神不在。记住并真正懂得的东西，必定是住在心里面的啊。

他还是每天携着妻子过来散步。不再玩弄乐器，但还是会戴了妻子坐在小学的对面，看着天天从那里面走出来的孩子，仿佛都是他的希望。妻子也像他一样，张望着，脸上始终带着微笑。

慢慢的，妻子的肚子大了起来，后来越来越大。再又过了不久，他们就收获了一个瞳仁凉如秋水的男孩。

夫妻俩依然喜欢散步。现在又多了一个小天使，他们每天小心翼翼，又幸福满足。

小男孩慢慢开始学会走路，紧张都写在他们夫妻各自的脸上，不过在确认没车的地方，他们还是会放手让他大胆地走。

终于孩子到了上学的年纪。

起初孩子躲在爸爸背后，随着爸爸探路的杖子走，两只眼睛怯生生的，爸爸让他过，他才敢过。后来慢慢的，孩子等绿灯一亮就想跳着跑过去，父亲总是死死地拽住他，用盲仗戳着柏油路说，让我再听听，看看近处有没有车轮声，然后我们才可以过去。还总是万般叮嘱：你回来的时候，一定要看好红绿灯，确认没有车的时候再走过来。要走斑马线，我就在对面那个白杨树下等你。

然后每逢放学的时候，那稠厚的人群裹在小学的校门上，好像风暴前的蚁穴。那些家长们都在等着接各自的孩子回家。阿炳就站在远离人群的地方，在学校对面那棵白杨树底下站着，朝着校门口的方向。直到有一个孩子飞快地跑过来拉着他的手，说爸爸我们回家。日子每天都这样开心又充实。

可是有一天，他能感觉出来他那宝贝儿子有了心事。只见他不停地叹着气，话也比以前少了好多。父亲很担心地问：是不是学校又考试了？

儿子说是。

父亲以为孩子没考好，所以自责。就很宽慰地对他说，没关系，考试就是测试自己平常掌握的牢固不牢固。考差了也没有关系，正好可以把自己不会的记下来，下次就能可好。

不是，儿子小声地怯怯说。

那是有别的什么不开心的事情吗？父亲很关切地问。

我这次考得很好，因为我发现我现在越来越喜欢学习了，我很喜欢听老师讲课，每一个细节我都特别认真。我觉得老师讲的太有趣了，还有平常你让我看的那些书，都可以跟老师讲的东西联系起来。所以，所以我这次考了个全班第一。

考了全班第一？那太好了！可是为什么你不开心呢？爸爸很惊讶。

是，我本来很开心的。可是，我听到有的同学竟然跟老师打我的小报告，说我是抄的。我不知道他们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我只是平常不怎么跟同学们玩。因为我觉得把时间浪费在玩上，真的太不值得了，我下课的时候就喜欢坐在那里看书。还有就是这次那个以前的第1名，被我甩下去了好多分……

可是，可是老师居然也有些怀疑了，觉得我不是靠自己的能力考上去的，他们都觉得我作，弊了，那不是我的分数。孩子差点儿要哭了。

那你告诉爸爸，这些都是你自己努力得到的，你没有作，弊的行为。

是的，爸爸我保证我没有，我绝对不会去作，弊，如果不会，我宁愿空着也不会去选择作，弊。因为你一直教导我，要做一个诚实的孩子。我只是喜欢，我觉得跟你让我看的书有关吧，我现在特别喜欢听老师讲课。

那就不要不开心了，孩子，你的内心是坦荡的，你的行为也是坦荡的，没必要让自己难过呀。最主要的是你的学习的兴趣和劲头，不要因此而消减就好。做自己喜欢的事，让别人去说吧，事实终究会证明一切的，你要永远做那个最真实的自己。

孩子又恢复了以前的开心和阳光，不再害怕。有一天，他对父亲讲，爸爸，以后我给你带路吧。说着他拉起父亲的手，然后一蹦一跳的越过地上的斑马线。阿炳也开心的，也是第一次提起他的盲仗，跟着他的目光如炬的孩子，无所顾忌地穿过斑马线，向前走去，脚步抬得高高的，轻捷如飞。

孩子越来越大了，当这么高的孩子都不再让父母接送的时候。阿炳其实也早已不用再送孩子了，但是他依旧会每天都站在学校门口那对面的杨树下，等待着，守望着，他的孩子，他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