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听到别人说:不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无论是站在医生的角度，还是站在病人的角度，好像每个人都有不得已的原因。即使是经历过同样的事情，我们每个人的感受也是不一样的吧！
一一慢爬爬
记得娃小的时候，我常带娃玩的一个游戏就是两难游戏。游戏规则一讲，我们俩就会比赛编各种各样的两难故事。非常好玩。
几天前，我身体力行地编了一个现实版的两难故事。
秋天的雨一下，感冒咳嗽的人就多起来。好像今年的咳嗽格外不一样，动则咳嗽多少天好不清。把人搞得病殃殃，却又不知所措。跑医院就成了常事。
我接到亲戚打来的求助帮忙挂号的电话时，正在忙。想想小娃娃的事儿，马虎不得。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去儿科那边看看。
没有想到，不是帮忙去挂号，而是儿科的主任号全部挂完了。而亲戚的这个小孩儿，一直都是在主任跟前看的。今天来复诊。还是平常来挂号的时间，但是号已经没有了。
这可就为难了。
我去了挂号室，一再确认了一下，要挂复诊号，得主任同意才行。
主任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在工作时间里，对小病人是一视同仁。他耐心极好，医术精湛。以前没有限号时，经常午饭都要拖要下午一点之后，坚持把上午挂号的病人看完为止。找他的人络绎不绝，他也总是牺牲贡献着自己的休息时间。
要怎么办？
不进主任的诊室一趟，恐怕无法安抚到娃娃的妈。我自己带个孩子，深知这中间的难。哪怕一点点希望，从不想放弃。如果我进去问主任，会得到什么答案不好说。
在诊室外待了半天。想了一下，不管什么结果，总得有个结果。
如果不是万不得已，谁愿意开口求人呢？亲戚估计也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想到了我。啥也不做，好像真的说不过去。如果做了，没有结果，至少表明了我的态度:我尽力了。
试一下吧！
感觉自己是把脑袋用手顶着，才有勇气走进诊室的。诊室的人很多，帮忙分流的同事，不停地在维持秩序。刚刚亲戚的这个娃他妈，就是被分流的同事顶出去。
看到我，他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是同事嘛！我其实更不好意思。仅凭在一个医院上班的身份？这年头，谁还没有个三五个亲戚和朋友！我一下子又想到了"卷"这个词。
一边在心里建设着"我来，只是想咨询一下主任，能不能加个号？我不是来插队的。″另一边硬着头皮，不看天色，不看脸色地挤进来。希望能在主任看病的间隙，咨一下。
可能是我穿着工作服，一进诊室的大门，立马感觉四周都是警惕的目光。在医院工作久了，深知插队的风险。作为医务人员，极少有人会去冒这个险。正常上班时间里，也都是起早摸黑地排队。
主任正在跟一个娃的家属耐心解释。这个娃两个家属。我听得出来，主任是在建议他们立即转去外地三甲医院就诊。估计娃的病情可能比较重。
我在边上站了好一会儿。看他们谈得差不多了，才插进话。嗫嚅了一声"主任"……其他的话还没有问出来。就看到主任脸色极愤怒，极不耐烦地地顶过来:"你让我把话说完呀！"
轰地一声，感觉到身上的汗一下子冒出来。身体的感受是诚实的，此时此刻的我，好像是极不懂规矩，极不尊重人，极……
没有办法，还没有知道结果。
主任在拿起第二个挂号单时，我又小心地喊了一句:"主任。"这一次，主任好像更愤怒了。我好像还没有听清他说什么，就落荒而逃。他看我的眼神，把我吓住了。
娃妈抱着小宝，眼巴巴地看着我。我整理了一下思绪。轻轻地对她说:"你也看到了医生的难处。你要么再等一会儿，看看医生看完了号后，可有时间？如果真的没有，那我们就挂下午号吧！早点来挂。"
把自己的这一部分情绪隔离出去后，我继续忙自己的。小娃的事没有解决，我心里始终牵挂着。这种感觉只有当过母亲的人才知道。
常听到别人说:不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无论是站在医生的角度，还是站在病人的角度，好像每个人都有不得已的原因。即使是经历过同样的事情，我们每个人的感受也是不一样的。主任有主任的难处，我们也有。
下班前还有一段时间。我又接到亲戚打来的电话。他说还有三个号了，可不可以再帮忙问一下子，可不可以加一个复诊号？
这一次，我没有了之前的犹豫。已经等了几个小时了，还是要去确定一下。真的不行，再说。
这一次主任毫不客气地说:"科室里这么多人，你叫我怎么回答你？你难道看不到吗？你总得等我把病人看完了再说……"
再一次感受到了被打扰后的愤怒。这个愤怒让我有点无地自容。感觉自己再一次冒犯到别人后的羞耻感，让我一连声"哦哦哦"之后，退了出来。
再次跟娃妈确认了一下，将我得到的信息告诉她，如果能等得及，请在主任所有的号看完后，再带娃进去看看可行。其他的，都交给她了。
中午，下班回到家，吃饭时跟娃聊的这件事。想听一听，娃作为当代青年，对这件事的看法？
娃安静了一会儿，问了我两个问题:
一丶你以什么身份挤进主任的办公室的？
二丶你觉得主任必须要给你回应吗？
我很认真地回答了娃:第一个问题，我没有以什么身份去主任办公室。但是这一趟是必须要去。俗话说，不求助，不帮助。如果我帮不上忙，那是另外一回事。如果不去一趟，不试一下，哪怕是0.01%的希望，我也希望能给到了别人。这不是简单的会不会拒绝的问题。而是在生命面前，悲天悯人的尊重。
第二个问题。主任要怎么回应我，我并没有固定的答案。我觉得主任无论哪一种回应都是正常。因为他是他，我是我。相反，我个人认为，一视同仁地对待每一个病人，是一个医生对病人最大的善意了。
我补充说，我尽力了，至少对这个小娃娃来说，我尽力了。在这个过程中我也有不痛快的，可能就是羞耻感被激发出来了吧！
娃听完了我的话，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娃说::"我理解你了。你没问题。这件事可以翻篇了。"
我也觉得这件事可以翻篇了。至少下次再碰到同样的事情时，我可以把这次的经历明确地告诉TA:这个忙我的确帮不了。
2023年10月4号，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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