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呼啸着,一群青色羽毛的苍鹫在九罗山脉上方盘旋。
蓝天白云之下,南北纵向绵延着的九罗山像是一条碧带,横亘在这浩茫的沧凰大地。它的东部是丘陵平原,再往东,则是浩瀚的东海。九罗山脉的西边则是传说中守护沧凰大地的仙人居住着的霄禹山域。千百年来,在这广袤的山域中游荡着这片大地上最凶猛的猛兽,乃至妖魔。而沧凰仙人秉着众生平等的原则,并没有使用自己的神力去消灭那些野兽,反而是用五行珠的力量将它们控制在霄禹山域,不得跨越界线来到人类的居处。沧凰仙人利用这种方式,在保护人类免受侵害的同时,也保护着这些与人类拥有同样生存权利的野兽妖魔世代的繁衍。
一早就开始跋涉的少女抬头看了看天上那一轮太阳,真可谓是烈日当头照,热得她大汗直流。她原本以为一个上午能够到达九罗山中,可是如今到了正午,自己却刚好才出了双河镇的地界。
岁歌一抹额间的汗水,咬咬牙继续向前走去。她乌黑的头发迎着风舞动,现在也只有偶尔一阵的山风能够驱散这炎热了。
少女先前仔细看过前方的路,发现虽然自己刚出双河镇的地界,可是实际上也已经到了九罗山的山麓地带。看样子,只要自己加快脚步,还是能够在天黑前爬上九罗山的。至于能不能翻过去到达红树林,答案似乎是否定的。
虽然天气炎热,可是好在一路上都有小溪流出现,渴了就掬水来喝,实在热得不行也能够拿冷水洗个脸。而只要进了山,想来那里的植被也可以阻挡一部分热气,稍微降降温。凭借着自然的馈赠以及自身坚强的意志力,岁歌虽说已经疲惫不堪,还是在夕阳落下之前到达了山顶。爬了这么久,岁歌也实在是累得不行。于是她决定暂时先坐下来休息一会,早上出发前她特意吃得饱饱的,就是为了避免在路途中过早将干粮吃完。然而一天的跋涉下来,此时的自己却早就已经饥肠辘辘。不得已,她只好从包裹里拿出一块干粮,再取下腰间挂着的水囊,开始了自己的晚餐。
晚间的山风吹拂而来,带着一股清凉。山风好像是柔软的丝绸,温柔地抚摸着少女的脸颊。岁歌喝了一口水,放眼眺望着远处的一切。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是不是就是自己现在这种感觉呢?
岁歌不再坐着,而是站了起来,张开自己的双臂去迎合拂面而来的晚风。
啊,真是美不胜收的景色。
突然岁歌看到了什么,嘴角弯了起来。那不远处的小镇应该就是双河镇了吧?原来从高处看,这个民风淳朴的小镇是这个样子的啊。小镇的街道沿着双河分布,红河和蓝河的左右两岸各分布着一排房屋,从上游一直到下游,直到双河汇聚成一条河流,镇民们的屋子也从四排减少到两排。岁歌看着,不禁觉得十分有趣,嘴角的笑意也越来越浓。
目光放远,少女的眼神越过双河镇,越过一片绿色的平原,越过已经无法看到细节的地域,投向不知目的地为何处的方向。
那里,应该就是自己的家乡了吧。少女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凝结成担忧的神色。虽然站在这里自己的眼睛无法看到,可是她心里非常清楚那个方位,一直往东,那里是美丽的千屿岛。它位于东海上面,有着不同于这片沧凰大地的自然美景。虽然没有巍峨的大山,也没有绚丽的双河,可是它有一望无际的大海。那浩瀚的、蔚蓝色的大海就是他们千屿岛族人最引以为傲的神圣所在。
夏天,她可以潜入海水下面去和鱼儿们嬉戏,或者是收集珍贵的珊瑚来作为装饰品;冬天,那里不会下雪,她会一个人坐在海岸边,拿起一颗落单的海螺,细细聆听它的悄悄话。那座岛屿有她的亲人,有她从小的玩伴,是她美好回忆的所在。可是几个月前,千屿岛的气候却发生了突变。雨水开始急剧减少,甚至于到后来滴水不降。岛上的植物因为缺少灌溉的水源,慢慢地开始枯萎。太阳的日照也在随后变得异常起来。白昼的时间远远大过黑夜,阳光照射的强度也令得族人们在外出的时候必须裹得严严实实,否则一旦被照射的时间过长,皮肤就会出现可怕的斑痕,让人疼痛难忍。随着时间的推移,就连脚下的土地都开始龟裂,露出了可怖的纹路。他们都意识到,这是千年一遇的天火旱灾降临了。如果不能够祈求神灵的帮助,那么千屿岛将会面临被毁灭的厄运。
而身为族长的女儿,她自然责无旁贷,担负起了这个重要的责任。她必须尽快找到沧凰大地上的仙人,请他借用五行珠的神力,为千屿岛的族人消除这个灾难。
想到这里,少女低头重重地叹了口气。回想起离开岛屿前自己许下的诺言,以及族人们那一双双渴盼的眼眸,少女意识到了自己肩上的重担,沉甸甸的压力压在她的肩头,让她无意再欣赏这“一览众山小”的山下美景。
“咦,这不是千屿岛的藻莓吗?没想到这座大山里面也有!”岁歌惊喜地看到在地上长着一株小小的植物。那植物有着柳叶状的靛蓝色的叶子,果实则和桑葚有些相似。岁歌刚想拿手去摘,却听到一个声音幽幽响起。
“有毒,摘不得。”
“谁?”岁歌愣住,手也停在了那里没有碰到那株“藻莓”。那个声音幽幽的,似乎说话的人离自己很近,可是少女四下环顾,却是一个人影都看不到,不禁感到有些异样。“谁在说话?”岁歌谨慎地又问了一遍。
回答她的只有风声。
难道是自己听错了?岁歌心里有些纳闷。可能风太大了,真的是听错了吧。
可是就在她再一次去摘“藻莓”的刹那,那个诡异的声音却又出现了。
“这是血莓,不能摘。”这一次岁歌听得很清楚,那个声音说这不是藻莓,而是什么血莓,还说不能摘。
岁歌噌的一下站起来,转着身子去寻找那个声音的主人。只可惜依旧是徒然。
“可恶,到底是谁在那里装神弄鬼的!快出来!”少女捏着拳头,似乎对这样的恶作剧很是气愤。
可是还是没有人回答她。
少女从一开始的愤怒逐渐转为害怕。这荒山野岭的,难不成是碰上鬼了?她只听得镇民们说那沧凰山有猛兽,可没听说有鬼啊,更何况,这还没到沧凰山呢。难道是沧凰山的鬼破了结界飘荡到了九罗山?
呀!少女一惊,拔腿就跑。
“不要怕。”
“救命啊!”少女听见那个声音仿佛就在自己耳边,反而跑得更快了。
“不要怕,小心路。”那个诡异的声音见少女越跑越快,话语间倒是也透着紧张。可是它越说话,这个怕鬼的少女跑得就越快。终于,她被一根横在地上的树枝给绊倒了。
“爹爹,阿娘,我对不起你们……我还没有到沧凰山,还没有见到仙人,就要被鬼怪抓走了,呜呜呜……千屿岛的族人们,请你们原谅我……呜呜呜……”少女被树枝绊倒在地,没有再爬起来。她用两只手捂住耳朵,眼睛紧紧地闭着。
那个诡异的声音却忍俊不禁。
“谁、谁在那里笑?”见鬼怪迟迟没有出现,岁歌大着胆子睁开了一只眼睛。
她仓皇地用一只眼睛观察着四周:天色渐渐地暗了下去,夕阳带着柔和绚丽的色彩染红了天边。然而如此美景之下,岁歌却根本无心欣赏。
这一看,少女的脸上登时露出惊恐绝望的神色来。为什么,还是一个人都没有看到!究竟,究竟从方才开始,是什么“人”在跟着自己?就在她一声尖叫即将破喉而出的时候,那个一直跟着自己的诡异的声音说话了。
“不要怕,我不是鬼。我是那枚戴在你手上的戒指。”说话的人抑制住笑意,却还是在春风般和煦的声音里泄露了一丝善意的笑声。
“戒指?”听见那个声音这么说,岁歌下意识地低头去看那枚戒指。
戒指并无特别之处,还是之前的那个样子,甚至比起白天的时候它此时的光芒要来的暗淡许多。或许是快要天黑了的缘故吧。
“放心,我不是鬼,也不会抓你。”那个声音从戒指里传了出来。
啊!岁歌还是被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将手甩了开去,不过那枚戒指依然牢牢地套在她的手指上,即便她方才那般剧烈的动作也没有将它甩出去。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戒指也能说话吗?”天哪,她早就听说沧凰这片大地上有着许多奇怪的事物,比如有很多鲜少有人能叫出名字的奇珍异兽,比如有传说中的五行珠和沧凰仙人,可是这并不代表她能够接受一个戒指也能开口说话的事实。
那个声音笑了笑,回答道:“戒指本身不会说话,是它里面的人会说话。”
这个从东海来到沧凰的少女渐渐镇定了下来。她仔仔细细地审视着这枚戴在自己左手中指的绿色戒指,努力想要看出个究竟来。
“你的意思是说……其实你是个人,只不过你被关在了这枚戒指里面?”
戒指里的“人”对眼前这个少女快速的反应有些赞赏。
“差不多是这样。”
少女原先的恐惧感在慢慢消失,此时她更多的反而是对这枚会说话的戒指的浓烈兴趣。
“可是你为什么会被关在一个戒指里呢?要怎么样你才可以出来呢?”
戒指里的“人”却沉默了。
“怎么不说话了?”岁歌皱起眉来。
那个声音听见,重新开了口:“我无法出来。”
少女讶异,看着手上的戒指心里满满的好奇。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到底是谁那么恶毒要把你关到戒指里面去?那难道,你要一辈子都待在这枚戒指里面吗?你是犯了什么大错所以才受到这样的惩罚吗?”
戒指里的“人”听到少女的一串问题,反倒是笑了出来。
“这些问题,我都无法回答你。”声音中透着不易察觉的悲凉。
岁歌也叹了口气,“如果一生都只能在这样一个戒指里度过,岂不是太可怜了?对了,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这样我也好称呼你。”
“空篁。”那个声音回答。
“空篁?是哪两个字?我叫岁歌,岁月如歌的岁,岁月如歌的歌。”少女对着戒指介绍道。
戒指里的那个人想了想,然后回复她:“空令岁月易蹉跎的空,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的篁。”
少女一时无语。
“能不能说得简单点?”
那个声音笑了笑,改口道:“空篁,晴空万里的空,独坐幽篁的篁。”
少女仔细回忆了一下,才算是明白这个篁字的样子。
“一开始就这么说不就好了?”少女不满地抱怨。
戒指里的人淡笑,不语。
片刻的沉默之后,岁歌举起手来看着那枚在暗色里看不清颜色的戒指。
“可是,为什么你会被关在戒指里面呢?”少女似乎忘记了不久前自己刚问过这个问题,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这个问题,是我所不能回答的问题之一。”
“为什么?”岁歌顺着问道。
戒指忽然又沉默了起来。
就在岁歌以为这是他在拒绝回答的表现,打算开启另一个话题的时候,那个声音再一次说话了。
“有人对我下了咒印——关于我的身份,关于我为何会被封印在这个戒指里面,所有和我的过去相关的一切我都无法回答。所以……”声音的主人推断这个少女应该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少女讶异,面露同情之色。
“那所以,是不是说,那个给你下了咒印的人和将你封印在这个戒指里面的人是同一个?”
“嗯。”戒指里传来一声极淡的回应。
少女抿起嘴,若有所思。
“那……怎么样才可以解除那个封印呢?”
戒指里的人微微一愣,“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然而这个女孩的单纯还是让他有些动容。
“是啊,这个问题你也回答不了。”少女失望道。
“你如何知道我不是个恶人?不弄清楚我的身份,就已经打算帮助我出来了吗?”
嗯?岁歌倒是没有想到这一层。的确,万一戒指里这家伙是个坏人怎么办?想来这也是有很大的可能性的,要不然,他怎么无缘无故地就被人关在了戒指里面呢?
“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我,确实应该先弄清楚你是什么人。”少女忽然严肃起来。
岁歌的回答让“戒指”有些哭笑不得。
“对了,岁歌。”
少女愣了一下。一个“戒指”突然叫自己的名字还真是有些不适应。
“怎么了?”
“你要去找沧凰仙人?”戒指里面名叫空篁的人问道。
岁歌点了点头,神情既带着忧伤又充满希望。
“嗯,我要请沧凰仙人借五行珠之力消除千屿岛的天火旱灾。”
“五行珠……呵。”岁歌不懂空篁为何忽然冷笑,而空篁似乎也有意掩盖方才那不自觉表露出来的情绪,“以你一人之力,如何能够突破这霄禹山的险境见到沧凰仙人呢?况且,你又如何可知沧凰仙人一定愿意将五行珠借与你?”
空篁的第一个问题岁歌想过很多次,而他的第二个问题岁歌却从未考虑过。
“我知道这一路上艰险重重,但是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我从东海一路过来,沿途听到的都是百姓对沧凰仙人仁慈之心的赞美,可见仙人在百姓中颇受爱戴。这样的一位仙人,又怎么会拒绝一介平民的恳求呢?我想,仙人定会救千屿岛于水火之中。”少女郑重回答了空篁的两个问题。
戒指里的人半晌没有出声。
“既是这样,那我不妨助你一臂之力。”空篁说这话的时候,岁歌只见手指上的那枚戒指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
“助我一臂之力?”少女怔忡过后,却是不可置信地笑出声,“你不过就是一枚戒指啊,你还能帮我什么忙,倒不如说是我帮你忙才对吧。”说着用手轻轻点了一下戒指上的那颗绿色宝石。
空篁笑如和风,他出声道:“假如我真的是鬼,那么你方才的哭诉声如今大概已然成真了罢。”
岁歌呆住。
空篁继续道:“霄禹山远比你想象的要危险得多,凭你一个小姑娘的力量是到不了沧凰山的。你听说过土狼吗?还有赤眼猪妖,青虎……这些都是十万分凶猛的野兽,像你这样的小姑娘,肉质鲜美,正是它们最喜欢的猎物。甚至是像之前你误以为是藻莓的血莓,只要你的皮肤碰到哪怕一丝它的汁液,就会染上常人难以医治的恶疾。”
岁歌显然被戒指里的人说的话给吓到了,睁大了眼睛露出又惊又怕的表情,整个人也僵在原地。
见少女迟迟没有反应,空篁失笑:“被吓到了?”
“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可怕?”难道昨晚那些镇民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空篁似乎是点了下头一般回答:“比这更可怕。”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天幕中也亮起了点点星光,彩霞早已褪去,唯独留下这静谧的黑夜。若不是此刻有空篁陪着讲话,这个胆子似乎并不大的少女如果注意到周围环境的变化,大概会吓得待在原地不动吧。
半晌,岁歌像是下了什么艰难的决定般用力点了下脑袋。
“那好吧,我就接受你的帮助。可是,你要怎么帮我呢?”
戒指里的人微微沉吟,打算多花一点时间同这个少女讲清楚一些事情。
“你既然能听见我作为戒灵传出的声音,就说明你有超越一般人的‘灵’。而你身上所具备的‘灵’则会在需要的时候转化为我使用自己力量的能源。”
灵?少女有些疑惑。
至于这个灵,空篁还是觉得暂时不要和她解释比较好。
“我虽然被封印在了这枚戒指里面,但依旧残存着一部分力量,”顿了顿,空篁决定还是长话短说,“总而言之,我会在危险的时候保护你。”
“……就这样?”岁歌还以为他会开始一段长篇大论。
想了想,戒指里面的人补充道:“但是切记不要在夜晚的时候使用我的力量。我的力量在失去阳光的同时也会失效,这也就意味着到了夜晚,你必须寻觅一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月光不行么?”
“不行。”空篁否定道。
“可是,现在已经是夜晚了!”岁歌四下环顾,一阵阴冷的气氛仿佛大雾一般弥漫而来。
空篁却并不紧张,只听他声音并无起伏:“这里是九罗山,除了一些毒虫毒草,是不会有野兽出没的,放心休息吧。”
“不能赶路吗?”
这小姑娘当真是心系故土,空篁无声地叹了口气,告诉她不能。
“虽说九罗山不比霄禹山危险,但是你需要养精蓄锐。跋涉了一天,难道你不累吗?”
被这么一提醒,岁歌才觉得浑身似乎都有个地方在隐隐作痛。确实,她需要休息一会,不然明天的脚程会更慢。
“谢谢你,空篁。那我先找地方休息,明天我们一起上路。”
虽然潜意识里觉得这个被封印在戒指里的人似乎来历不凡,而他竟然知晓如此多与这片山域有关的事迹这一点也让少女感觉有些不太正常,可是直觉又告诉她这个叫空篁的人不像是个恶人。另外,她也实在是困乏得不行,此时此刻只想倒下去好好地睡一觉。
想着想着,岁歌便阖上了沉沉的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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