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郝师傅，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叫你过来吗？”

“老板，那个，这段时间，我对咱们商场保安队管理是松了些，但是，您看，队里除了小吴和小陆二十来岁，其他几个都五六十了，站久了受不了啊。”

“嗯……管理松懈……”

郝三儿看着老板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一脸的严肃。老板带着标志性的满身酒气，员工们背地里都喊他“老酒”。

“老板，是不是，我有几次巡岗时候跟人多聊了几句……”

“嗯……玩忽职守……”

“我，考勤记录有一两次交的迟了……”

“嗯……纪律松弛……可是这些都不重要啊郝师傅，就你刚刚说这些，我都能理解，也不会去追究，你再仔细想想，还有什么事情，值得我这样单独花时间来找你聊？”

郝三儿沉默不语，只把两只手来回搓着。

“老板，您直说了吧，我实在不知道我到底还有啥做的不对，商场这段时间这秩序您是能看得见的。”

“唉……郝师傅啊，你的工作能力我一点都不怀疑。但是这事情商场里大小员工都传疯了，甚至一些咱们商场外的人都知道了，你真的想不到？”

郝三儿把两只手搓的更勤了。

“难不成，是我帮助小翠的事儿……”

“唉……老郝，我知道你都是好意，但这事儿闲话太多，影响太差……”

……

02

郝三儿辞职了，老酒对所有人说他会有更好的发展，他认为，这样的一个好人，无论到哪儿，无论做什么工作，只要不犯类似的错误，一定会被老板器重。

老酒专门给郝三儿开了个欢送会，以表彰和感谢他对商场的贡献，借着酒劲儿，他把郝三儿夸上了天去。但郝三儿听着别扭：“我千好万好，就坏在帮了一个姑娘……”郝三儿心里难受。

03

“三儿，咱离婚吧……”

“啥？”

“咱这日子没法过了，我心里憋得慌……”

“婆娘你这闹的哪出儿？”

“我见了你就憋得慌……”

“你憋啥？我昨天才丢的饭碗，我不憋？”

“你是昨天丢的饭碗，你知道我心里从啥时候受的委屈！”

“你是不是嫌我养不起这个家了？啊？”

“我不嫌你，是你嫌我老了丑了，外头净有年轻漂……”

郝三儿唰地站了起来，他的婆娘受了惊吓，把后面的话全吞回肚里，低着头抹眼泪。

04

“老炮儿，我只能找你了，我把财产几乎都给了他们娘儿俩，你看我能不能在你这儿凑合几天，等我找着活儿，也就找着地儿搬了。”

“三儿，不是哥们儿不乐意啊。你看我这地儿也不大，我家里还有个姑娘……”

郝三儿的脸色突然变得很奇怪。

“三儿，我不是那意思，你别误会……三儿你等会儿！三儿……”

郝三儿跳上自行车，头也不回的走了。

……

05

“三叔你咋站雨里，快进来，快进来。”

郝三儿骑车到了小翠家门口，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

“三叔我对不起你……”

“别说这啦……我饿了。”郝三儿这一顿吃的特别多，他也不知道自己打哪儿来的食欲，只想着喉头一股闷气就着饭菜一块儿吃下去。

第二天一早郝三儿出门去找工的时候，商场的老同事看见他从小翠家出来，随后郝三儿在小翠家过夜的事情就在风雨里传开了。

郝三儿这时候已经不大在意这些说辞，天已经塌了，就是在意也不能再把它顶起来。他在意的只有小翠——只要小翠清楚我是个什么人，只要小翠清楚我俩清清白白的，就够了。

可是郝三儿心里也有顾虑，借宿这些天，眼瞅着小翠脸上一天天的笑容见少，愁容见多，唉……风言风语祸害人啊！

06

“翠儿啊！今儿多弄几个菜！”郝三儿一进门就喊开了，嗓门儿比以往高，也清亮，“叔找着工了，明天就搬去工地上，再不听人戳脊梁骨儿的话了。”

没人应声儿，只起了一阵风从里屋吹出来，翠儿挂在门口的风铃“叮铃铃”响了。

郝三儿没来由的一阵脊背发凉，他快步走向里屋——翠儿的身子悬在房梁上，像风铃一样随风摆舞。

……

07

“老酒你给我出来！”郝三儿觉得老酒是罪魁祸首，如果当初没被他开除，这一系列的悲剧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翠儿也不会死。

他握紧了随手从翠儿家厨房里带来的尖刀，“有种的你给我出来！”

“郝三儿……你，你不要冲动，大家有话好说嘛……”老酒躲在员工们身后，员工们面前是紧闭的玻璃大门，赶早市的人立刻就围了过来。

郝三儿用刀柄磕得玻璃门咚咚咚的响，老酒被吓退的员工们挤了个趔趄，幸好他们及时反锁了玻璃门。

郝三儿红了眼，用刀尖指了老酒的鼻子：“狗日的孬种，你们一群孬种，就因为你们，翠儿死了……”郝三儿垂下脑袋，嚎得像路口那条满身癞子的狗。

警察来了，拉拉扯扯把郝三儿带上警车，隐约听见郝三儿在车里嚎：“你给我出来，出来给翠儿偿命啊……”

08

这下整个小城都知道郝三儿给自己找了个小三儿又把她害死了。警察同志对郝三儿进行了批评教育，接着就把他放了。郝三儿记不清楚这些，只记得同样在警局录口供的老酒和曾经的同事们用一种很复杂的眼光看着自己。那些眼神里有同情有厌恶，有怜悯有鄙夷，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路口那条狗了——它也经常这么被人看着。

……

09

商场倒闭了，这回换了老酒提着刀来找郝三儿——老酒觉得郝三儿的那场闹剧给商场带去了晦气。老酒花钱雇了一车人，赶到离小城不远的另一座小城，找到了正在工地上和水泥的郝三儿，狠狠打了一顿。

郝三儿挨了打，可是心里却十分快意——不管因为啥，商场倒闭了。想到这儿，住院的时候他脸上时常挂着笑，莫名其妙的笑，让整个病房的人包括医生护士都不敢大声跟他说话。郝三儿也时常莫名其妙的哭，他知道他得走了，越远越好，在这儿他没法继续生活。他不知道要走到哪儿去，不过越快越好，他打算一出院就走。

10

出院那天，郝三儿想回家看看儿子，他原来的婆娘把他拦住了。郝三儿只能一边嚎一边离开，商场的路口，他看见那条满身癞子的狗死了，狗的眼睛里有蛆爬出来，趾高气扬。

路过商场的时候，他看见老酒正在给新装修的门面剪彩，满面红光，看来喝了不少。郝三儿不嚎了，他悄悄地绕过人群，憋足了劲儿一头撞向了披着红花的石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