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女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我喜欢上了一个姑娘，她长得很美。我曾在水边放牛的时候，见她与女伴们嬉戏，也曾在她采薇的时候，悄悄地搭话，还曾攀上那棵桑树，往她的院子里掷芍药。

她如今约我在城墙下见面，我很高兴，早早地来了，但没有见到她，兴许是我来早了吧。从袖中拿出一支笛子，信口吹了起来，这是她送的，我仍记得她送给我这支笛子时的情景。

那晚我爬上了她家院门旁的那棵桑树，透过围墙，可以看到窗子里透出的微弱灯光。她还没睡呢，我有些生疑，平常这个时候屋里的灯应当都是灭了的，那她会不会透过窗子看到我。只好速战速决了，把怀里的芍药拿出，丢进她家的院子，正欲下树，墙根里突然跑出来一位女子，捡起芍药，直直地看着我。是她，我带着被揭穿的羞怯，慌张地爬下树，只想赶紧逃离，谁知一脚踏空，跌落下来，好在树不高，顾不上疼痛，拔腿就跑。“站住！”我停下脚步，看见她站在那棵桑树下，手里攥着那株芍药，“喂！你过来。”我低头缓缓走过去，手背在后面，像犯错的孩子。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我抬起头，才发现她的头也低着，眼睛一直注视着那株芍药。终于，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把芍药推给我，转身跑进了院子，我看见她漂亮的脸颊上流露出动人的红晕。但我想我完了，仰头看那棵老树，清冷的月光透过树桠，照在我的脸上，同时又有几滴滚烫的东西流过，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回身欲走，一双手却又把我拉住，她给了我这支笛子，红红的，上面流转着明亮的光泽，真漂亮！我破涕为笑，结果笑出个鼻涕泡，她抿嘴偷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后来她总是约我黄昏时在城墙下相见，有时会送我几颗桃子，有时是一筐野菜，有时是一双草鞋。我也赠她一些东西，有花、有鱼、有鸡蛋。她还经常躲在某个角落里，她害羞，怕人看见我们在幽会。我就常常去寻她，总能找到，如果实在找不到，我就吹那支笛子，她一听见笛声，就会立马跑出来，然后我们就互相猜对方带了什么。看守城门的与我相熟，我带给他放牛时新割的荇菜，道声有劳，他就会偷偷放我们上城楼。刚开始我总会说：“今天的月亮真好看。”她则小声地哼一句：“嗯。”然后把脑袋枕在我的肩上，一句话不说。看得尽兴了，她就会站起来，拍拍土，拉着我回家，踏着月光，若有所思。

上一次约会的时候，她给了我一束荑，给的时候小脸红扑扑的。我感到很奇怪，问：“这个东西好吃么？”她没好气地拧了一下我的耳朵，气呼呼地走开，剩我一人在风中凌乱。走出几步，她忽然扭头冲我喊：“明天这个时候，还在这里等我！”喊完，捂着脸快步跑远了。我看见她的身影融汇到粉红色的夕阳里，然后一点一点地没了进去。

母亲说：“荑是婚姻的象征，如果一个女孩子送荑给你，那说明她是你的人了。”我摸着这束荑，白白的、软软的、滑滑的、柔柔的，像她的手。

一曲唱完，她没有出来，或许是埋怨我不去找她吧。于是我收起笛子，起身去寻，翻遍了所有她之前藏过的地方，都没找到。我又找啊，找啊，可还是没瞧见她半点人影。

我又掏出了那根笛子，吹她平常喜欢听的，一连好几首，她都没有出现。可能是我真的来得太早了吧，但新月已经上来了，你还不出现么？

我想她可能先上城墙了吧。于是我赶忙登上去，还是没瞧见。城墙上没有可供藏身的地方，直直的一条，除了我的影子，什么也没有。可我还是想找到她，沿着长长的墙，一点一点摸索，摸过了一座座角楼，一个个垛口。这样太慢了，我跑过来，风在耳边呼啸，脚踏在砖上，哒哒的声音在清冷的夜里分外刺耳。

又跑回了原处，不知道这已经是第几次了，我终于支持不住，双腿一软，颓然瘫坐了下来。汗已湿透，衣服都黏在了墙上，感觉很凉。

城内的灯火熄了，护城河里的水动都不动一下，远处的芦苇荡没有了沙沙声，山也黑漆漆的，哦，还有，今天是满月。

笛声响起——

喂，别躲了，这里没人！

喂，今天的月亮真好看，但没有你好看！

额，荑不好吃，一点也不好吃，真的！

你再不出来，我可要走咯，我真的要走咯，不骗你！

嘿！我要走啦！

......

嘻嘻，逗你呢，我不会走的，你记得早点来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