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万清看到警察带走冼秀英。
此时的她，正载着半车菜，驶进一中校园，目的地是校饭堂。
她出现在这里的缘由，源于两天前她在菜市场听到隔壁档口一对夫妻的对话。
当时，女的说，她大嫂的姐姐承包了一中饭堂，最近因为雨天多，寒潮入侵，青菜涨了一倍不止，想换个供菜商，问他干不干。
男的嗤笑道：“谁敢干这事儿呢？她还想按原来的价，我们不得亏死？”
万清静静地听完，伴着豆浆啃了两个豆沙包，又给几个客人称了菜，寻了个空，问那女人要她大嫂的姐姐的电话。
“你想做？不值当，”女人很吃惊，好心提醒她，“现在的菜，按原来的价位给他们，这段时间会亏得裤子都掉光，就是平时，也不赚钱，还不如在这里摆着卖。”
万清却是极力坚持。
女人倒是想继续劝，身旁的男人忙给她使眼色，她也便给了。
万清家里的事，周围的人都知道，这些人，平时谁无意踩了谁一脚，都能吵个半天，但在大悲大喜面前，却都特别通透——能帮则帮。
眼下，车驶过宿舍区，万清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面前的大楼，却看到冼秀英从一楼门口处走出来，身边跟着两个警察。
其中一个正是王警官。
万清傻眼，耳朵几乎轰鸣。半个月前，冼秀英在李影葬礼上的惊天一哭还存储在她的记忆里。
但随即，她注意到冼秀英神色自然，双手并没有被拷，说明只是例行询话，并不是拘捕。
他们从万清的车前走过，没人看到她。
接下来，万清刻意留心，有没有消息。
但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万清再次在校园里见到到冼秀英。
她看上去心情不错，但走起路风风火火，万清猜，这应该是她一贯的方式。
万清到底没忍住，还是跑去警局，堵住刚办案回来的警察，得到的答复却是没甚进展，找冼秀英，只是例行公事。
“如果找到证据，就不是例行公事了，是不？”万清急切地问。
一旁的王婧还没回答，另一名男警察已经接话：“话是这样说，但没找到证据前，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万清一时有点急， “你们不是说能破吗？”万清问。
男警察叫刘国栋，三十出头，在警队已有七八年时间，看着一副沉稳干练的样子，但听了万清的话，仍然皱了皱眉，“每个案子的情况、难易程度不同，有的几个小时能破，有的拖个几年、几十年都破不了。怎么说呢，目前线索、证据都不足以支撑下一步的取证调查。”
万清黑着脸离开。
刘国栋脸色同样不好看，王婧则摇摇头苦笑。
万清不知道的是，他们也有苦难言。
县刑侦队人手本来就不足，才十来个人，连队长也没有。
上一任队长自三年前调离之后，就没有新的队长继任。
下面的人倒是卯足了劲往上靠，偏偏上级好像一点不急，一直就让这个位置空缺，只让刘国栋做代理队长。
人少，事儿不少，整个云城县的刑事案件都归他们负责，办案时经常得从派出所或其他大队调配。
李影的案子，只有王婧和两个年轻警察负责，但他们手头上，不止李影这一个案子。
按刘国栋的分析，李影的案子势必最耗心力和时间，可以说，今年就不要指望靠这个案子完成KPI了 。
因为，像这种性侵案，取证相当困难。
通常，若由当事人站出来，亲自指控嫌疑人的犯罪事实，是比较直接有效的路子。
饶是如此，仍经常遭到反噬，受害人的维权之路仍然反复且漫长。
现在，当事人已死，她留下来的证据只有一份法医报告，那么，摆在警察面前的，就是由一堵堵铜墙铁壁围起来的迷宫，一层层凿破，里面可能有谜底，也可能什么都没有。
法医报告能帮忙确定的事实是，李影曾发生过性行为，且根据李影体内的节育环，大致推算出上环的时间——两年多之前。李影在11月底出生，因此能确定她在发生性行为时未满14周岁。
凭这点，不管李影是否自愿，嫌疑犯都以强*奸论，从重处罚。
刚立案之时，他们先调查李影的病历记录，意料之中的，除了几次大姨妈痛及胃痛的记录，什么也没有；随后，他们排查了云城县大小公立或私立医院的就诊记录，同样没有发现。
他们推断，上环这事，李影很有可能是在黑诊所黑医生做的。
对家庭及学校的查访，自然免不了。
其实在李影刚自杀后不久，警察已经查访过一次，不过这次，得到的信息也差不多。
就在还没有进一步的头绪之前，王婧突然透露宿管阿姨冼秀英有问题。
其他同事听了，像是眼前的浓雾被一道光射过来，气血一上头，立刻要将冼秀英带回来审问。
刘国栋则冷静得多，直言希望不大。
果然。
冼秀英似乎没料到这一着，脸色有种被误解后的愤怒，对警察抛出的问题，态度强硬，“案发当晚，我就是待在家里，这点我儿子儿媳孙子全都可以给我作证。另外，我确实没动过李影的手机，更没删过她的任何东西。就算你们问我一千遍一万遍，我还是同样的答案。”
王婧一拍桌子，“你没动过她的手机，怎么知道她的手机落在哪里？还有，不在现场，怎么可能对现场情况那么熟悉？”
“我老公当晚在学校。他是个浅睡的人，发生那么大的动静，哪还睡得着？起来一看，不就什么都知道了吗？你们可能不知，李影生前，去到哪里都带着她那破兮兮的书包，不在现场，那肯定就是在教室或楼顶。”冼秀英有条不紊“分析”完，严肃地看着他们。
王婧抓抓头，找不到破绽。
线索暂时断掉，他们还没有下一步计划，就接到通知，邻市发生一宗灭门惨案，一家四口被邻居杀害，嫌疑犯外逃，很可能流窜至云城，上级要求刑警队，全力配合侦查
李影的案子就得先搁置。
02、
警察的行动，万清当然不清楚。她只是，心里总压得慌，却又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怎么做。
日子一天一天过。11月中，云城在连续下了三天绵绵阴雨之后，悄然换上冬天的妆。
李影的事情逐渐被人淡忘。没有人会因为一条年轻生命的骤然消失而放慢脚步，少吃一口饭。
万清在校园里见过好几次冼秀英，但都是在车上，远远看着，或匆匆打个照面。
这天，万清起晚了，送完菜已近九点。
这个时候，学生们都在上课，整个校园陷入暂时的安宁中。
万清昨晚吃了点剩菜凉菜，没想到吃坏肚子，一晚都没睡好，整个人都恹恹的。
关键是，现在肚子又开始闹了。
万清把车停在路旁，快速瞟了瞟四周，恰巧左前方几米远处，冼秀英正站在宿舍大楼门前，和另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女人聊着天。
那个瞬间，万清的脚步比脑筋要快得多。
她冲上去一把抓住冼秀英的手臂，倒把冼秀英吓得不轻。
“我……我……能不能借个厕所？”万清捂着肚子，急切地问。
此刻，万清戴了口罩及毛线帽子，看样子，冼秀英并没认出她。
冼秀英想也没想，立刻摇头，“不行，这是学生宿舍，闲杂人等不能进。想找厕所，那边有。”
她指了指东面，操场的方向。那边，有一个公厕。
万清捂紧肚子，表情越发痛苦，“太远了，我……拉肚子呢，拜托！哎呀，我不行啦，我……”
许是这个表情打动了冼秀英，她终于重新打开大门，指着右手第一间，“那里。”
万清几乎是冲进去。
解决完毕。万清一边洗手，一边细细打量起这个房间。
她知道，一中的宿舍管理员都有自己的宿舍，所以这里，相当于冼秀英的私人空间。
房间很杂，有点乱，一张双层床，下铺用来睡觉，床底和上铺则存放了一大堆纸箱、旧书籍等。
看来，冼秀英有收集纸皮和捡垃圾的习惯。
此外，还有两张桌子，一张似是用来办公，上面放着几个本子，另一张摆放着好些生活用品。
万清的视线转了一圈，走出来。
只是，万清的目光四处瞟，却没看脚下。原来，床前摆了一把木椅子，她没留意，一脚踩上去，整个人一下子栽倒，差点撞到铁床架上，幸好她及时用手稳住。
饶是这样，受到震动，上铺掉下几个大小不一的纸箱。
冼秀英本来站在外面，和路过的人打招呼，聊着天，听到声响，边走过来，边喊：“哎，怎么了啊？你倒是快点。”
隔着墙，万清也听出她的声音极其不耐烦，“就快了！”
她迅速地捡起纸箱往上铺扔。
最后一个是巴掌大的长方形小箱子子，上面还贴着未撕的快递单。
万清准备扔出时，从里面掉下一小半张纸。
她捡起，匆匆瞄了一眼，是商家打印的购物清单，标着商品名称，以及价码。
在冼秀英走到门口时，万清只看清了三个字：验孕棒。
冼秀英走进来。
万清快速微微转身，斜靠在床架前，右手抓住大衣，左手捂住右膝盖，用万分吃痛的语气说：“对不起，我撞到椅子，哎呀……”
“你没事吧？”
“事倒是没事，就是麻烦你了！”
“哎，那就快点出来，我要锁门了。”
万清一瘸一瘸地离开宿舍。
上车，一直抓着大衣的右手才敢松开。
装着购物单的箱子掉下来。
万清核对过快递单上的收件信息，地址正是冼秀英的宿舍，收件人也是她。万清透过车窗望去，走出大楼的冼秀英，头发花白，背微驼，但不知是胖还是保养得好，脸倒还光滑，一时竟猜不透她的真实年龄。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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