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十周年祭

时光飞逝，外婆去世已经整整10年了，但她的音容笑貌，恍若面前。十年前，也是春风拂面，桐花飘香的时节。那个深夜，陪伴她的三姨梦到，瘫痪的外婆突然起身，摸索着下炕，悄悄出屋，轻轻走过小院，慢慢拉开门，然后回头，淡淡的说“妈走了”，转瞬即逝。三姨猛醒，去摸外婆的鼻口，已没有气息了。外婆永远的走了，再也不会被伤痛折磨，但却给活着的人留下深深的遗憾、无尽的思念。

外婆十周年祭

外婆一生，除过夭折的，养活大的一共七个孩子，为这些孩子的成长耗尽了毕生的心血！她读书不多，但善于动脑，接受新事物也快，不信鬼神，嘴里常有新名词冒出，甚至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念叨着“我现在活着没什么价值了”这样的话。她睿智，明事理，有主见，一直是家族的主心骨。去世时，虽已是86岁的高龄，但头脑清晰，思维敏捷，说话流畅。虽一生坎坷，历经磨难，但从容镇静，并不向命运屈服。

外婆的“孝”，让人难以思议。外婆生下自己的一个女儿时，外曾祖母也恰巧老年得子，这可是她唯一的男孩，可惜她年龄大了，喂养困难。我的外曾祖父竟把婴儿抱到外婆家，让两个孩子互换着养，可怜的外婆，面对老父亲的苦苦哀求，含泪答应。谁知道，一年后，当她把自己的弟弟养的健健康康，自己的闺女却因为缺奶夭折了。这是多大的悲伤，几十年以后，她一次跟弟弟谈起，几乎从未流过泪的外婆泪如雨下，多年的委屈喷涌而出，有谁能体会，这埋在心底的痛是怎样的透骨呀！

还有，外爷的一个妹妹英年早逝，留下了三个孤苦无妈的孩子，他们从小也长在舅舅家，一大家子人要吃要穿，生活之艰辛可想而知，需要付出多大的牺牲。每到过年前的三十下午，给这弟兄三人洗漱干净，换好新衣服，让他们的父亲接回去。这些表叔至今仍感恩不尽，虽然都七十左右了，外爷外婆也已去世好多年，他们还是每年春节到他们的舅舅家看望自己的表弟，也就是我的两个舅舅，他们说，只要活着，这条路就一直要走下去。

文革中，我大姨夫被人诬陷，最终被判十几年的徒刑，在荒无人烟的陕北山沟里“劳改”。数九寒天，外婆担心冻坏他，做好一件皮袄，让外爷顶风冒雪，翻山越岭，千里迢迢送去。大姨在村里受尽了别人的冷嘲热讽，最苦最累的活派给她，没人愿和她一起劳动，即使用架子车拉土上塬，别人都是前后两个人，一推一拉，大姨只能一个人默默的驾车独行。瘦小的身子，笨重的架子车，漫长的陡坡，她的腰弯成了弓，这是用生命去拉呀！十几年如一日苦苦的挣扎。心中的苦，只能对娘说，每一次回娘家，大姨都哭成泪人，每一次外婆都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好言劝慰。最后，又把家里的面，油，菜，布捎上，让母亲背着表哥，依依不舍的送走。麦收繁忙的季节，外婆又让外爷和母亲，还有几个姨晚上去帮忙，白天不能误了生产队的工。大姨夫出狱，平反昭雪，艰苦创业，有了一番成就后，给舅家和亲戚家不小的帮助。

常听母亲说起，我很小时候，家里老是缺柴烧。如今，年轻人做梦不会想到，那个时代，不光缺衣少吃，还缺做饭的柴火，多少家庭望柴忧叹。每每无法生火之际，外婆又会打发几个姨背着柴火，送到我们家，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她们也缺柴呀！90年，我们家拆旧房盖新屋，外婆那时也六十多了，每天拄着杖，拖着一双幼年就被裹成三寸长的小脚，走二里路，到我们家帮母亲做饭洗涮。黄昏时候，又噔噔噔的扶杖离去，整整一个月呀。冬天的风，扑面刺骨。

我读书时，也一直得到了外婆家的关爱，中学时，离我们乡上的初中太远，外婆又安排我舅将我转到他们村读书(离我们家较近)。考上大学时，因为是被师范专业录取，那个时代，教师工资低，是被人看不起的职业，我心凉透了，不想去上。外婆还亲自到家里来劝我，宽慰我“将来毕业了想办法当工人，不当教师”。还让我小舅送我到车站，谁知他帮我把行李放好，火车开了，只好坐了一站路，步行几十里回家。

外婆就这样，始终牵挂着她的孩子，尤其是在孩子最困难的时候，她永远是一座最坚实的靠山。另外的三个姨，两个舅也都得到了外婆无私的爱，度过了他们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我大舅的儿子，也是我的表弟，少小离家，去外地上班，外婆几乎每天站在大门前，眺望远方，盼着孙子突然回来，有时候，会沿着表弟离家走的路，走好远好远。表弟回家休假，总是把炕烧的暖暖的，让表弟睡得舒舒服服。后来，表弟成家，有了孩子，外婆更是把这个重孙视若掌上明珠，操尽了心。这孩子也懂事，孝顺，最爱他的曾祖母。当外婆去世时，这孩子哭的最伤心，一把鼻涕一把泪，围观的人也被感染，眼泪不由自主的掉下来。如今，他也工作了，他在九泉下的的曾祖母该是笑开了花。

08年春节特别冷，下了一场雪。外婆不幸滑倒，因严重摔伤辞世。记得临终前几天，我和母亲去探望她，正是春花烂漫时，院子里的一棵老杏树，杏花绽开。外婆躺在炕上，如小孩般的瘦弱，头发散开，闭着眼。听到我们的说话声，吃力睁开眼，眼睛里闪着渴望，问“我的病能好吗？能不能将来坐个轮椅出去转转？”，我们当然回答“能”，她是精明人，自然不信，便不再说话。

外婆的人品，我没有资格评价。但我亲见，她逝去后，出殡那天，很多的人叩头跪别，失声痛哭，包括一些年龄很大，银发苍苍，曾在外工作教师等。颤巍巍的跪在灵前，焚香，烧纸，磕头，作揖，鞠躬。让我们既感动，也让我们骄傲。人心是一杆秤 ，也是一面镜。

一转眼，十年过去了，在哪片苍松翠柏丛中，她长眠着！值得告慰的是，她的孩子，孙子，曾孙都过得挺好！她虽然去了，但依然活在我们的心里，我们的血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