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毫无征兆地，黑就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

就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在空中漂浮着，把整个世界都笼罩了；又像是一阵黑色的雾，带着有毒的汁水，在用神秘的眼睛看着你。怎么了？眼前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了，刚从办公室走出来的我一阵错愕。

原来我们的世界已经被夜色淹没了。这夜色的大军来得这样悄无声息，又这样迅疾。其实我们早就应该注意到了。傍晚，黄昏，当太阳疲倦地垂下它高贵的眼睛时。那夜色的大军就开始集结出发了。先是先头部队，那几个探子般的缩头缩脑的小黑点从不知哪个角落里直直地伸出头来，狡黠的眼睛里闪过一点惊恐和害怕，可当它张望了一下即将消失的太阳和将要沉睡的世界时，突然就是阴阴地一笑。随后就是一招手，那夜的大军就随后而至了。在你不曾注意的阴暗的角落，那林子中堆满了生物残骸的腐泥里，那喧嚣城市繁华背后的漂浮着颜色的尸体的污水下，先伸出自己残留着黑色汁水的触角，胆怯地探了一圈，随后便是一使劲，整个身体就像弹簧一样跃了出来。当夕阳还在和这个世界进行深情的最后一吻，火红的唇染透了半边的天空，夜色的黑却是正在一点一点吞吃着这个世界。由开始的稀疏逐渐稠密，就像昆虫进行繁殖一样，那黑在不断地增加。这时的你，一个猛然地转身才会发现，身后的幕布已经爬满了夜的黑。那原本如水一般可以冲开夜色的灯光呢？原来是灭了。

我直直地站在原地，我看不穿这浓得可以挤出汁水的黑。我总觉得这看似平静的夜色里面总有东西在翻滚，在咆哮。到底有什么呢？我隐隐地看见在黑幕下有一个个黑影，像极了墓碑伫立在那儿。我迟迟不肯迈开第一步，感觉地上像有一只手死死地拽住我的脚。人对于未知的东西总是会心生恐惧，比如黑暗，又比如鬼魂。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怕黑的人，一个人走在夜色弥漫的小巷里，心就像被握在手上，总感觉那片黑暗的潮水中，涌动着怎样的杀机向我袭来。那是自己在小学里也屡屡遭人欺辱，课本被撕，桌椅被毁。可自己竟没有勇气去反抗，连被父母看出倪端，自己也要死命地瞒着。这种已经变态的软弱和顺从似乎是生命里与生俱来的黑色烙印，早已深深地刻进了我的骨头里。

我还是迈起了我沉重的脚，这路既然在脚下，总还是要走吧。而这片黑色只一口就把我吞了下去了，连咀嚼的声音都没有发出。我只是觉得这片黑色已经压到了我的皮肤上，它们正在用瘦削的指尖戳着我的脸，要把这种黑烙进我的皮肤里。我看不到这条路的尽头将会通向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上这条路。一直以来自己不就是样走过来的吗？求学和工作的路程洒满了我们的血和泪，充满了我们关于青春的回忆。这样一条路我们行进得何其艰难。可我们有几个人是自己真正选择这条路的，还不是那相传了不知几代的价值观把我们推向前的。记得曾经在一个博客上看到这样的一段话：“这些年淹没在一片充满了价值判断的深渊里。太多太多的声音告诉你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什么是对的，什么不对。人们的价值观整齐划一：考好的学校，找好的工作，嫁好的老公，生好的娃，给好的娃找好的学校，再期待他考好的大学，找好的工作，娶好的老婆。这个好的标准，从来都不是来自自己。

真的太难以想象：一个人口如此众多的多民族国家竟然拥有如此统一整齐的价值观，这种和大部队一起一二一正步走一般迈向死亡的人生前景，实在让我觉得累极了又怕极了。虽然我只是其中一个最普通最守纪律的士兵。”

我依旧还是在这条路上行走，只是脚步变得愈发得缓慢。心中对黑暗莫名的恐惧像给我的脚缚上了一条不长不短的带子，让我怎么也走不快。路旁的樟树像饥饿的狼盯着食物一般地盯着我，黑暗中闪过绿色的幽光，他们将双手相击，发出“唦唦”的声音，像极了魔鬼的嗤笑。在这样一条路上行走，着实是需要勇气的。你所要抵御的除了那无所不在的黑以外，还有那无孔不入的孤独。我不自觉地想起了我的爸爸，想起了他在客厅一角用双手捂着脸的颓唐的身影，想起了他曾经固执地占据我的神经不肯离去的一句话：“现在中国社会的精英都选择移民出国，留下来的有多少是那些已经被奴化的人民，这样的社会文明会有真正多大的发展？中国的历史选择这样的形态真的有其合理性吗？”我总忘不了爸爸说这话的语气，那是一个个脸色苍白的叹息，落地无声，定格在我的记忆里。我突然觉得爸爸也是行走在这条黑色道路上，而他可以比别人更清楚的看见这黑。可这仅仅增加了他的痛苦罢了。

对于爸爸的话，刚开始我不知其义，只会对爸爸脸上无奈的表情感到震惊。原本以为只是模糊的黑，现在却看得越来越清楚。这漫天的黑色就是从一个个欺骗和谎言中爬出来的，还有从那国人特有的冷漠、自私的心灵黑暗缝隙中。这内部有怎样为权利、利益而扭曲的嚎叫，还有一层一层已经烂到发臭的黑。可是这黑色是怎样堆积起来的，这黑色的深处到底有事什么？我始终是没有办法看得更清楚。原本脑中固有的价值观仍是用吸盘紧紧地附着在我的思想里。而对这片黑全新的认识却如尖刀一般刺痛着我的神经。到底什么是真实的，什么又是虚假的？如果说这一切都是虚无的谎言，我到底应该相信谁？

我看向前方，那是路的一个拐角。一个有一个的黑色的阴影交相叠在那儿。黑好像先被折了几折，再被狠狠地一压，形成了一种极浓固态。它咧着嘴在对着我笑，森白的牙齿上还流着夹杂了自由思想血液的口水。我有点怕了，内心的恐惧迫使我回头看了看自己曾经走过的路。上面还残留着少许树叶，不知是何时留下的骸骨。只是在那路的开端依稀还有几点柔和的微光，像一双温和的眼睛，在不断地看着你。透过这微光，我终于看清最初在路两旁的黑影。那是一个个十字架，上面挂着的是那些渴望自由、民主，敢于抗争的思想和人性的尸体。我想起了爸爸曾经对我说过的一句话：“其实自己很后悔对你说那些话。一个人，总要对现行的制度抱有好感，这样才能在这种制度下活得更好。”刚开始，我不知其义，现在总算有点懂了。即使你看清了这片黑，即使你在不断地挣扎。可现实中总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和你内心原有的懦弱、妥协推着你更快地融进这片黑。我有点明白这片黑是用来做什么的了，它把你拥入怀中，那里有几张淌着口水，露着尖牙的嘴，一点一点地啃食着你，把你整个吞下。随后，它打了饱嗝，再把你呕出来。那时的你也变成了黑色的，也会去这样啃食别人。而我现在，不知道自己将会走向何方；不知道那黑最终会顺着我的口鼻进入我的身体，占据我的神经和骨髓；不知道自己是否会被这片黑所淹没，连最后一块皮肤也变成黑色。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