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是老江的八十岁生日，隔了两天没来的女儿今天上午到家了。
女儿在工厂上班，每天清早来送点饭菜和水果，不忙的时候，收拾一下家里的卫生，忙的时候匆匆忙忙的，来去一阵风。
今天来得有点晚，女儿是赶完集过来的。进了堂屋就觉得：进了蒸笼一样，原来窗户只开了一个缝。
“哎呦，爸，都啥时候了在家还套着厚外套呐！怎么又穿上棉裤啦？！”看着躺在炕上的父亲穿着不合时宜的衣服，女儿气得大声喊道。顺手把买的两包东西放到桌子上，赶紧去外面打开窗，进屋就跟坐在炕边的母亲抱怨：
“你也不嫌热。爸整天就知道闭着眼佝偻蜷缩在炕上，每次回来都这样，你也不说他！”每次看见父亲蜷缩在炕上，女儿就觉得脑门子嗡嗡的，嗓子眼发堵。
母亲一脸哭相，说，管他呢，说他也不听。颤颤巍巍想起身，被女儿按住，“我买了桃子，待会给你洗几个尝尝。”说着去厨房拿盆洗桃子，“今年的毛桃好吃，没敢全部买软的，你吃的时候用小刀割着吃。”
女儿生生压住看见老父亲时的火气，洗完桃子，端给母亲吃。母亲又喊父亲吃，父亲不吃。
前些日子气温时高时低，早晚温差大，女儿给父亲准备一件外套，让他早晚出门时披着，或是上茅厕披着。现在单裤子换成了棉裤，裹着外套躺在热炕上，捂了一身的汗。
女儿没好气地大声问父亲热不热，父亲睁开眼，一看是女儿，又闭着眼迷糊着说不热不热，后背却是湿漉漉一片。
女儿喊父亲起身换衣服，让他坐好，拿干净的毛巾沾了热水给父亲擦拭一遍后背，找到几天前买的汗衫换上，再穿上新买的裤子，嘱咐他明天别忘了就穿这身衣服。
父亲茫然地点点头，穿好衣服想顺势躺下，被女儿一把拽起，不让他继续躺着。他嘴里嘟囔着，换完衣服不躺着难受，还说每次穿完衣服就像是完成了一次任务。
女儿嗤他，真是的，不能干别的活，穿衣服也不会了吗？！
她打开衣柜，想找出父母的夏天衣服。打开柜门，看见的是一个个塑料袋摞在一起。春天换季时她收拾半天才分开好的四季衣服，又被母亲装在一个个塑料袋模糊不清了。
母亲讷讷地看着女儿翻箱倒柜，说，找不到别的衣服，就看见这些。她指的是自己和父亲身上穿的。还说，你忙你的，我来，我来。说着就要上前。
女儿赶紧止住母亲上前，想了想，也不跟衣柜里的衣服较劲了，又从兜里拿出给母亲买的上衣，让母亲试试合不合身。
母亲说花钱买衣服干啥，有的是衣服。
女儿说找不到等于没有。这次赶集顺便给父母各买了衣服的，不然，又得翻箱倒柜的找个遍。
女儿帮着母亲脱掉长袖春衫，衣服湿漉漉的紧贴皮肤，又是套头衫，好容易帮助母亲脱下来，把新衣服穿上，看看挺合适的，不用再去找卖主换了。
红底白色碎花的衣服，母亲穿着很精神，衣料丝滑，半截袖，很适合当下穿。母亲的腿有疾，不能穿很薄的裤子，适合穿春季的裤子。
母亲想脱下身上的衣新服，被女儿按住手，对她说，明天就穿它吧。跟小弟说好了，明天去酒店给我爸过生日。
母亲说，花那冤枉钱干啥，今年就不过了。儿媳嫌弃家里脏，不愿意来吃饭，这事瞒不过他们。
女儿笑着说，别人家都到酒店给父母过生日，今年咱也去。再说，在家里多麻烦，我们也没时间来忙活，家里花脚蚊子忒多，忘记你孙女怕蚊子咬的事了？女儿没说弟媳宁可花钱去酒店，也不愿来家吃饭。
父亲耳朵聋，没听见，坐着也是歪歪斜斜，就想躺下，还问衣服就这么穿着？
女儿说，穿着吧，明天不用再换了，晚上把脚洗干净，我给你买的袜子放在炕西边，别忘了穿上。见父亲茫然地看着她，又大声说，明天到酒店给你过生日！
父亲这下听明白了，有点激动，去，去酒店？这，这得花多少钱？
钱不用你管，我跟小弟分摊。女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见母亲一脸依恋看着她，不忍心马上离开，又问了母亲一些别的事，说了会话才准备离开。
在一边不吱声的父亲，从炕席底下拿出一个塑料袋，笨拙地点数里面的钱，数出五张递给女儿，拿着。父亲说。
父亲一说话就流口水，像小孩子嘴角带着长长的口水，拿钱的手在哆嗦着。
女儿顿时明白父亲这是给的过生日的钱，她有点不好意思接。
父母早在几年前脑子还算清醒的时候，就把省吃俭用积攒的几万元存单分给姐弟二人，只剩下每年发的养老钱。几千元的养老钱，在他们姐弟手里无非就是一个月的工资，而在父母手里却是永远花不完的经济来源。
女儿说，不用，是我们出钱给你过生日。
母亲说，我们有钱也不能花，你就拿着。
给，拿着!父亲大声说道，没有收回哆嗦的手，嘴巴半张着，眼神却是执着地看着女儿。
女儿被父亲突然的强势镇住，开始呆愣地看着父亲，接着仿佛明白什么，红着脸接过父亲手里的钱。他那个强势的父亲又回来了！她流着泪，低声温柔地对父母说，爸，妈，我得走了。
身后传来父母带着愉悦的“嗯嗯”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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