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绿色麦田,正在灌浆的麦穗还遮掩在最后的一瓣叶子中,浓郁的绿色让叶子泛出隐隐的蓝,麦穗上还缀着细碎的小黄花,微风吹过,细细的摇摆着,不时的就会簇簇的掉落,也许清晨的阳光下能听见它花开的声音,但在这微风里,我却仿佛听到了花落的叹息。
我跪下来,虔诚的磕了三个头,心里默默祈祷:愿天堂没有病痛和孤独,愿来世你幸福安康平安喜乐。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的长长的映在黄土包上,黄纸钱在微风中飞快的燃烧,变成黑色的纸屑,又慢慢变成灰,风吹无痕,但我知道你依然是我心中最深的痕迹,那个苍老佝偻的身影和花白干涩的头发是我最深的怀念。
奶奶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农村老太太,经历过战乱的家破人亡,没读过书,没出过县城,生育了五个儿女,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挣扎在生活里,但她聪慧睿智,说话轻言细语、做事条理分明。虽然生活的狭窄限制了她的视野,但她依然能从最质朴的生活中找到最平实的理解和共情。
我上学时在校住宿,每周回家后的总是先跑到奶奶家那个昏黄的老屋,听她用拖长的乡音欣喜的唤我的乳名,招呼我上炕暖和,开始不停的问我路上累不累、学习苦不苦、学校吃的好不好……一边问一边埋怨我又瘦了,又一边骄傲的说我又长高了变漂亮了……
经常说着话就匆匆走到隔间,从箱底翻出给我藏好的零食,催促我快吃,直到我三十几岁她还这样把我当孩子一样的哄着。
跟我絮絮说了很久的话后总要留我吃饭,把平时不舍的吃的饭菜做给我,不停地催我再多吃一点;饭后必然不肯让我帮忙做家务,边跟我讲着生活琐事边手脚麻利的收拾东西。
我叛逆的年纪总会有些莫名其妙的脾气,说话句句如刀,回家对着父母也不怎么爱好好说话,但惟独在奶奶的炕头,在她的温言细语中慢慢被抚平羽毛。
她说话从不高声快语,吃饭也细嚼慢咽,老年的她就是个爱笑的慈祥老太太。但听说她年轻时却是个让人不敢小觑的角色,受旁人欺负挤兑时能靠三寸不烂之舌将对方说的哑口无言灰头土脸,教育儿女时也能让他们心有余悸战战兢兢,这也许是她不得已支撑家庭练就的本领。
在孙辈面前,她一直都很温和,经常把邻居吵架也能讲成精彩故事,我常在想如果奶奶生在我的年代,她大概会很早就事业有成交友遍地了吧。
她用了四十多年把所有儿女养育成人,看着他们结婚生子,又没有停歇的照顾孙辈二十多年,她的一生都在为子孙而活。
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年,因为摔倒骨折后的康复不良饱受病痛折磨,而他的孙辈们都在外工作或求学而很少照顾她,即便这样,每次我回家,她依然欣喜招呼我,给我藏零食,跟我聊生活。
对于死亡,她从七十岁就开始做准备,每年还把自己做的寿衣拿出来跟我描述每一个细节和更改。她常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叫跟着去”,连古代圣人都是这个岁数离开的,多活的都是捡来的日子。
虽然她不惧怕死亡,但她依然惦记着每一个孩子,我上学时代她说怕看不到我结婚,我结婚后她说怕看不到我的儿女,她希望能看到我一直幸福。
她去世的那天,也许是冥冥中的力量,我坐立不安的在家收拾家务,茫然中接到兄长的通知说奶奶夜里去世了,霎时我内心揪疼,潸然泪下……我再也不能看到她慈祥的面容,再也不能听到她爽朗的笑声,再也没有人偷偷藏零食给我了……心疼她离开的突然,没有一个儿女在身边,孤独的来到这世间又孤独的离开。
奶奶去世后,妈妈常抱怨我给她的电话少,通话后却往往絮叨奶奶的事情半小时后直接再见,我知道她还没有习惯相处了几十年的亲人突然离开。
她们是我看过关系最亲密的农村婆媳,妈妈每晚都要坐在奶奶的炕头说话喝茶,城里的兄长家也不肯久住。平日跟爸爸生气的时也会去奶奶那里抱怨半天,我觉得她这种行为是在破坏婆媳关系,可奇异的是她每每很快被奶奶抚平怨气,从未发生婆媳大战,我私下提醒她不要总在奶奶面前抱怨爸爸,她却已经被包容成了习惯。
奶奶去世后,渐渐地,妈妈开始常住兄长家,不再惦记着回老家,因为那里已经没有了最挂念的人。
当我从墓地回家时,经过奶奶曾经住过的地方,却发现她的老屋已经变成了高大宽敞的新房,门前的树也不见了踪影,只听见院内传来儿童银铃般的笑声,再也找不到一丝熟悉的影子。
不知道人离世后是否真的有灵魂,如果灵魂真的能够自由行走于时间,也许奶奶再也找不到她最爱的热炕头,只能在逢年过节时跟随祭拜的子孙回家吃顿晚饭,在冰冷的牌位帘上静静的俯视着曾经熟悉的容颜。
回到家,兄嫂已经开车回来接我们回城,妈妈慈爱的抱着兄长的小儿子,唠叨着让把家里自产和邻居送的蔬菜粮食都带上,一边对我絮叨着要带些什么给她的外孙吃,一如那个总是藏零食偷偷催我吃的身影,像时光的倒影,是亲情的轮回。
从兄长家离开时,她隔窗跟我挥手,叮嘱的话说了一半就被哽咽吞掉,转头用衣角飞快的擦掉眼泪,那半白的头发和蹒跚的身影模糊了我的双眼,我仿佛看见了曾经站在路边送我离开的两个身影,一个白发苍苍,一个泪眼婆娑 。
回程的车上,我抱着欢快调皮的儿子,耳边回响的是一声声唤我乳名的乡音,眼前浮现的是那蹒跚走动翻找零食的身影。如果有来世,我希望奶奶下辈子有个富足安康的生活;如果时光能倒流,我希望能有更多的时间和机会陪伴那个苍老的身影。
当儿子稚嫩的声音呼唤我时,我猛然惊醒,我们总在追忆过往、悔恨未来得及做的事情,可在亲情的轮回里,当下不也是未来的追忆吗?过往已不可追,多一些陪伴给那为儿女操劳了大半生的父母,未来犹可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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