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雨。
已经将近四个月没下过一滴雨了。
土地干裂。
裂口就像孩子干渴的唇瓣在人们脚下张开着。
两个时辰过去了。祈雨仪式已进入尾声。村民们还在虔诚地诵念着：“……上苍须怜我，须臾降甘霖……”
嗡嗡的声音钻入脑海，记忆中似乎有很熟悉的东西跳跃了一下，又不见了。
又是头疼。最近似乎头疼得格外频繁。不知是否天太热的缘故。
仪式终于结束了。偃良急忙靠近我，问道：“很累了吧？到那边树下歇息一下吧。”我抬眼旁顾，左边树下铺着干净的席子，想来是为我准备的。我点点头，随他过去。
刚走了两步，就见邻家婶娘一路奔来：“别当（对巫女的称呼）大人，您快去看一看我女儿吧，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倒下了。”
我看了偃良一眼，对他抱歉地笑笑。他则对我摇了摇头示意我不必在意。
我是巫女。自然要替村民治病驱灾求雨祈福。这是我的本分。
但是今天这女孩似乎不是生病。我小心地碰了她的额头一下，竟然感觉有妖物的邪气。于是我屏退村民，左手捏了个诀，向女孩额头弹去。
一阵轻烟飘起，我又打出一个手诀，那轻烟竟然和着我的手诀疾速弹向我的右手。一阵剧痛过后，我失去了意识。
身体似乎轻若无物，远处仿佛有熟悉的楼阁，还有影影绰绰的身影在晃动。一个异常冰冷的声音响起：“天女啊，你还不悔悟吗？”
天女？是谁？是我么？是谁在对我说话？
又是一阵疼痛，身体坠入一片黑暗。
良久。耳边隐隐听得人声。
“别动。别当大人一会儿要用的。”
“你、你、还有你，先去把祭台打扫一下。”
我睁开眼，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状态很好。
起身。整理一下衣冠。
是了，今日要求雨呢。已经三个多月滴雨未下了。
我立于祭坛之上，口中念念有词。心中却浮起一丝茫然。
子落就立在我的身边。他掩饰不住脸上的担忧，偷眼看我。
我是巫女。是不能嫁人的。但是心中却不可抗拒地想看到子落担忧的眼神。
仪式结束了。
子落替我拿来擦脸的软布。双眼定定地看着我，说：“织罗，”——那是我的本名，现在人们却都称我为别当大人。“我一直喜欢你，你也知道的。我想，等这次下了雨，我就娶你为妻。”
“子落……”我没想到看似文弱的子落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但是——如果被发现了，可是要被割鼻的——面对那真诚的眼眸，我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突然脑海里出现另一张脸，完美而冷漠。同时一个极为冰冷的声音响起：“天女呀，你还不悔悟吗？”
身体沉入水中的感觉，无法动弹。耳边却响起子落温暖而焦急的声音：“织罗！织罗！你怎么啦？”
随着子落的声音，我体内渐渐升起一股温暖的力量，身体慢慢热起来，灵台却是一片清明。
我知道，这是我的灵力在挣脱束缚。此时，我脑海中依次出现各种幻象——不，那不是幻象。那是我。我曾是天女，在琼华殿看守星云台。
在一次瑶池宴上莫名爱上了弥罗殿的圣童安迦——就是那张记忆中完美而冷漠的脸的主人。于是我被天帝谪贬下界。罚我在轮回中悔悟，否则将永堕轮回再无法返回天庭。
记忆苏醒。身体里那一团火热渐渐包围我全身——我的力量在苏醒。
回首，看到子落惊讶的表情。
“子落，我本是天女，犯了错被贬下界的。你不该爱我。也不能爱我。”我的声音清冷如水。
子落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织罗，我爱的是织罗你，不是什么天女。就是你！”子落望着我，眼神坚定。
天帝笑了。那冷酷的笑声让人心里发寒。“你这弱小的人类懂得什么爱？又拿什么来爱呢？短短几十年吗？天女，只要你悔悟认错，我就还给你永恒的生命！”
认错？是啊，我是错了。看着天帝旁边的安迦那永无表情的脸，我知道自己错了。这样一个玩偶般的圣童，又如何能懂得爱与怜惜呢？
永恒的生命？这数万年来，难道我守着星云台的日子还不够久吗？
“是的，我错了。”天帝笑了，他以为自己赢了。
“我错在为了一个不值得爱不懂得爱的人付出了代价！”我的话语使得天帝的脸色变了。
天阴沉下来。我知道，云层里聚集的是数不清的天兵。
我的力量已完全恢复了，但并不足以和天帝抗衡。这世间没有任何人可以与天帝抗衡。并且，我不能伤害我身后这群无辜的村民，还有——子落。
“你，就是天帝？”子落站到我身边，大声告诉天帝，“我爱织罗！我要娶她为妻！”
天帝的脸色晦暗不明。
“爱她？娶她为妻？”天帝就像听到了最有趣的笑话一样。
那笑声，真冷。
“因为她犯了错，我罚她堕入轮回。你只是个小小人类，寿元几十载，能陪她多久？”
“不论多久。哪怕只有一天，我也会用我的生命来爱她！”
天完全黑了下来。天兵们已经在蠢蠢欲动了。
看着子落勇敢的身姿，我心底升起感动。转过身，我大声地告诉天帝，用我从来不曾用过的语气：“我错了，是因为曾经的我不懂得爱。但是现在的我没有错！对人类的怜悯，对弱小的爱护，对邻人的扶助，这都是爱！因为软弱，才更懂得体谅和包容别人！因为弱小，才更想追求强大的力量来保护身边的人！因为有限的生命，才更懂得珍惜所拥有的一切！”
天帝的脸上已经完全看不出任何表情。我知道，现在的他已经怒不可遏。
四周的空气似乎都不流动了，静得可怕。我能听到自己和子落的心跳声。
咦？心跳声？难道我还身为人类吗？那这充满全身的灵力和本该属于天女的力量又是怎么回事？但，容不得我多想。
风，凭空而起。天火降落。
村民在一片火海中四处躲藏。
我右手捏了个诀，支起了结界保护村民。
但在天帝面前，我的力量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天帝的声音响起：“天女，只要你认错，我可以既往不咎，放过这些村民。”
回首，村民已死伤过半，房屋尽毁。但是人们的眼里竟然不是恐惧，而是愤怒，无声的愤怒。
我笑了，声音沙哑。
“子落，你回去吧。天帝会放过你们的。”意念初动，脚下祥云已生。裙摆却被用力拉住——是子落。
“我知道，你是想救大家。我还知道，你也爱我。要不为什么每次我靠近你就会脸红？你现在不是天女。你是织罗！你已经有了人类的心。”子落急切地说，我从没听他说过如此多的话。
“看到小来生病你会着急彻夜地守着她；看到大有被狼袭击摔断了腿你会担忧，还设了结界不让狼靠近村子。现在我拉着你的手，你就会脸红却不躲开是因为你心里有我；刚才你会认错是因为你不想让大家受你牵连。这全都是人类才有的情感。你已经不是天女了。你是织罗！是我爱的织罗！”
“子落——”
天帝的脸色铁青。
“天女，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你跟我回天庭，我既往不咎。但这群该死的人类蛊惑你的心，该受惩罚。”我知道，这是他最大限度的让步了。如果我不是天女，不是他的女儿，恐怕他根本就不会做这样的退让，但——
“我不接受。第二个选择呢？”
“你和这个男人一起罚下忘忧殿。”
我身子一颤。忘忧殿？名字好听，但那里比森罗地狱还要可怕。而且永世不得出来，是不可饶恕不能回头的惩罚直到灰飞烟灭形神俱消。我倒是不怕，可是，子落……
子落看出我的犹豫，紧握着我的手，轻声但坚定地告诉我：“不论去哪儿，只要有你，我就不怕！”
是啊，我已活了这么久，现在又有子落在身边，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从云端坠落的感觉虽然不好受，但在子落温暖的怀抱里，我只感觉到幸福。原来，爱是如此美好的东西。子落，你就是上苍给我的最好的礼物。
我俩无言。彼此十指相扣。眼中唯一看见的就是对方的脸。
原来，子落的轮廓竟如此温柔。
我们相拥着坠入黑暗。
……
（看过的人请告诉我，你希望是什么样的结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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